第十三章 春寒料峭,新芽破土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就像被寒风吹散的爆竹红纸,迅速淡去。桐县的早春,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风刮在脸上,干冷生疼。但大地深处,已有冻土松动的迹象。
“红丰小吃”的棚子,成了这春寒中一处固执的暖热源头。陆丰和沈红梅商量的那些新想法,像一颗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开始试探着破土。
最先破土的,是凉菜。
沈红梅咬咬牙,从积蓄里拨出一点钱,买了几斤早春刚上市的、个头小但水灵的黄瓜,又买了些胡萝卜和青椒。黄豆发的绿豆芽已经生好,嫩生生的一盆。
陆丰亲自动手,演示拍黄瓜和拌三丝。黄瓜不用刀切,用刀背拍裂,断成不规则的小块,蒜泥用石臼捣得细烂如泥,加盐、一点点白糖提鲜、陈醋(试用了王推销员送来的样品,味道尚可,关键是便宜)、几滴珍贵的香油,最后浇上一勺红亮喷香的辣椒油。简单的调料,在陆丰手里仿佛有了魔力,蒜香、醋香、油香、辣香混合着黄瓜本身的清新,瞬间迸发出来。
拌三丝则更考验刀工。豆芽掐去根须,胡萝卜和青椒切成头发丝般的细丝,焯水断生,过凉,沥干。同样用蒜泥、盐、醋、香油和辣椒油拌匀,只是醋的比例略多,突出酸爽。红、绿、白三色交织,清爽悦目。
这两样凉菜,陆丰定价拍黄瓜六分一小碟,拌三丝四分。价格不高,分量也不大,图的就是个开胃爽口。
第一天推出,反响就出乎意料地好。
“嘿!这黄瓜够味儿!酸辣爽口,解腻!”
“三丝拌得好!刀工绝了!就着这我能多吃俩馒头!”
“陆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啥时候捣鼓出来的新花样?”
尤其是那些爱喝两口小酒的工人,点名要凉菜下酒。几碟小菜,一碗面条或饺子,二两散装白酒,在棚子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段难得的放松时光。凉菜的利润比预想的还高,黄瓜和胡萝卜青椒用量极少,豆芽几乎是零成本,主要成本在调料和香油上,但售价足以覆盖。
沈红梅收着凉菜钱,眼睛里的光亮又添了几分。她默默观察着客人的偏好,发现拍黄瓜比拌三丝更受欢迎,而且很多人要求“多放蒜多放辣”。她记在心里,第二天准备时,就让陆丰多备了些蒜泥和辣椒油。
凉菜的成功,给了沈红梅更多信心去推动那件“大事”——饺子批发。
她主动找到合作社的黑脸汉子赵哥,详细询问了租用冰柜角落的具体价钱和存放要求。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主要是沈红梅在磨),最终谈定:每月三块钱,可以在合作社那台老旧冰柜的右下角,使用大约两个脸盆大小的空间,必须用干净容器密封好,不能有异味串染其他货物。
三块钱,对沈红梅来说依然是笔需要咬牙的开支。但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能多包一百个饺子批发出去,每个饺子哪怕只赚两厘钱(批发价肯定比零售低),一天就是两毛,一个月就是六块。扣除冰柜租金和可能增加的面粉、肉馅成本,应该还有赚头。更重要的是,这打开了新的销路,摊薄了固定成本。
“干!”她对陆丰说,语气斩钉截铁,“先试一个月。我晚上多包点,白天你抽空也包。第一批,先找东头卖馄饨的刘姐问问,她人实在,生意也还行。”
陆丰自然赞成。他也调整了饺子馅的配方,为了适应批发和可能存放的需求,略微减少了皮冻的比例(怕冻久了口感变差),但增加了葱姜末和五香粉的用量,突出香气,即使冻过,煮出来味道也不会太寡淡。
第一批五十个试水的饺子,由沈红梅亲自用干净笼布包好,装在一个刷洗干净、垫了油纸的旧铝饭盒里,送去了东头刘姐的馄饨摊。
刘姐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女,看到沈红梅带来的饺子,有些惊讶。听了沈红梅的来意和报价(生饺子八分钱十个,比零售便宜两分),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生饺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馅料。
“红梅妹子,你们这饺子我吃过,味道是没得说。可是……我这摊子小,本钱也薄,一次要不了太多。再说,万一卖不完……”
“刘姐,您放心。”沈红梅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五十个您先拿着试卖,卖多少钱您自己定,卖完了再给本钱。卖不完的,明天我拿回来,绝不让你亏。我们就想多找条路,薄利多销。”
话说到这份上,刘姐也不好再推辞,答应试试看,并约定好,如果卖得好,以后每天固定要一些。
第二天中午,刘姐那边就捎来口信:五十个饺子一上午就卖光了,不少吃馄饨的客人看到有饺子,都想尝尝,反响不错。刘姐希望明天能再送八十个,并且主动提出可以现结货款。
消息传回,沈红梅和陆丰都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利润微薄,但冰柜租金眼看就能赚回来,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通了!
两人晚上的工作量增加了。沈红梅和面调馅,陆丰和她一起包饺子。昏暗的灯光下,两人面对面坐着,手里飞快地捏着饺子,几乎不说话,只有面皮和馅料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犬吠。气氛不亲密,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生意在稳步扩展。除了刘姐,沈红梅又试探着接触了附近另一个卖烧饼的摊主,也达成了少量供货协议。每天批发出去的饺子,逐渐稳定在一百五十个左右。加上零售,每天饺子的总销量突破了三百个。
收入的增加是实实在在的。沈红梅记账本上的结余数字,爬升的速度明显加快。她去医院交费的频率和金额都增加了,甚至开始向医生打听,有没有更好的、虽然贵一点但可能更有效的药。父亲的病情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这让她肩上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然而,春寒料峭,不止是天气。
那个在年关前出现、眼神不善的孙姓混混,又出现了。
这次他不是远远窥视,而是在一天傍晚生意正忙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棚子,一屁股坐在空着的一张桌子旁,也不点餐,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阴恻恻地扫视着忙碌的陆丰和沈红梅,嘴角挂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痞笑。
他的出现,像一块冰扔进了热汤锅,棚子里的热闹气氛顿时一滞。不少熟客认出了他(或者认出了他那一身混混气质),都下意识地加快了吃饭速度,或者挪开了目光。
沈红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端着的面碗差点脱手。她强作镇定,放下碗,走到陆丰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冰凉。 陆丰也看到了那人。他眼神一冷,但手上动作没停,快速将锅里最后一点面条捞起,浇汤,递给客人。然后,他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对沈红梅低声说:“别慌,我来。” 他走到那孙姓混混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这位师傅,吃饭吗?吃什么?” 孙混混抬眼看他,皮笑肉不笑:“陆老板,生意兴隆啊。我听说你这儿的饺子不错,给我来两斤。” 两斤?这明显是来找茬了。一斤饺子少说也得五六十个,两斤就是一百多个,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现成的,而且哪有这样点餐的? “师傅说笑了,”陆丰不动声色,“我们这儿饺子是论碗卖,或者论个卖。没有论斤称的。您要是想吃,可以来一碗,一毛五。” “没有?”孙混混拉长了声音,手指敲着桌面,“陆老板,你这打开门做生意,客人要点什么,你就得有什么。没有,就是瞧不起我孙老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棚子里剩下的几个客人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着这边。 陆丰心念电转。硬顶,对方就等着找借口闹事。服软,以后恐怕永无宁日。他正思忖着如何应对,棚子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孙老三!你他妈又在这儿放什么屁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工装、身材壮实、脸上带着酒气的汉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正是之前被李主任呵斥过的那个赵大虎。 孙老三看到赵大虎,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干笑道:“虎哥?您怎么来了?” 赵大虎没理他,先是对陆丰点了点头,然后瞪着眼看向孙老三:“老子来吃饭,怎么,碍着你了?滚一边去!别在这儿影响陆师傅做生意!” 孙老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乎对赵大虎颇为忌惮,但又不想丢了面子,梗着脖子道:“虎哥,我这也是来照顾生意……” “照顾你娘个头!”赵大虎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捣乱,打断你的腿!” 孙老三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陆丰一眼,又畏惧地看了看赵大虎,终究不敢发作,灰溜溜地起身走了。 赵大虎这才大咧咧地坐下,对陆丰笑道:“陆师傅,给我来碗麻辣面,加臊子!妈的,下夜班饿死了。”他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陆丰连忙道谢:“谢谢赵师傅解围。” “谢啥!”赵大虎摆摆手,压低声音,“这孙老三是城南那片儿的青皮,跟咱们厂八竿子打不着,估计是看你们生意好,想来讹点钱花。以后他再来,你就提我赵大虎,或者直接去找厂里保卫科。现在咱们厂里对这片治安抓得紧,他们不敢太放肆。” 陆丰连连点头,心里却明白,赵大虎今天出头,未必全是路见不平,恐怕也有之前李主任那层关系,以及赵大虎自己或许也想在厂区这一片维持点“影响力”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他给赵大虎下了面,特意多加了勺红油和臊子。赵大虎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因为生意拓展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陆丰和沈红梅都清楚,随着生意做大,眼红的人、找麻烦的人只会更多。光靠手艺和埋头苦干不够,还得有自保的力量和更稳固的靠山。 “那个赵大虎……”晚上收摊后,沈红梅迟疑地问,“他为什么帮我们?” “多种原因吧。”陆丰分析,“可能李主任打过招呼;可能他觉得咱们摊子对工人口味,不想让人捣乱;也可能,他想在厂区这一片显得自己能‘平事儿’。不管怎样,暂时算个助力。但咱们不能全靠别人。” “那怎么办?”沈红梅忧心忡忡。 “两条腿走路。”陆丰眼神沉静,“一是把咱们的‘试点’身份和跟李主任的关系,适当‘亮’出来,让那些小鬼掂量掂量。二是……咱们自己也得硬气点。明天我去找赵哥(合作社黑脸汉子),看看能不能买两根趁手的、合法的防身家伙,放在棚子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沈红梅沉默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反对。生存的本能告诉她,在弱肉强食的边缘地带,示弱和退缩只会招来更多的欺压。 这一夜,破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重。春寒似乎钻过了墙壁的缝隙,渗入了心底。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陆丰和沈红梅再次踏着晨露走向批发市场时,却在路边的枯草丛里,看到了一点鹅黄色的、怯生生的嫩芽。 春天,终究是来了。即使带着寒意,即使前路仍有荆棘和阴影,但生命破土的力量,无法阻挡。 棚子里的灶火重新燃起,面条下锅,饺子翻腾,凉菜的酸辣香气再次弥漫。工人们说笑着走进来,抱怨着工作,谈论着家长里短,热气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暂时掩盖了昨日的阴霾。 沈红梅记下又一笔凉菜收入,手指划过账本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结余数字,眼神里的忧虑,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警惕和坚韧的东西取代。 陆丰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心中规划着下一步:凉面该提上日程了,还有,得再找找有没有更便宜稳定的肉类来源…… 春寒料峭,但新芽已破土。他们要做的,就是拼命生长,用更繁茂的枝叶,去迎接可能的风雨,也去触摸那或许会到来的、更多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