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年夜
年三十的早晨,雪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干净的青灰色。机械厂区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零星响起的鞭炮声,提示着这个特殊日子的到来。
“红丰小吃”的棚子照常开了门。陆丰和沈红梅都没提“过年”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生火,烧水,准备食材。但今天准备的量,只有平时的一半。豆浆没磨,油条没炸,只蒸了一小笼花卷,熬了一锅比平时更浓的骨头汤,准备了少量的面条、豆腐和饺子馅料。他们心里清楚,今天不会有太多客人。
上午,零零星星来了几个客人。大多是厂里值班的保卫科人员,或者家在外地、独自留厂的单身汉。他们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混杂着孤寂和轻松的表情,要一碗热汤面或几个饺子,默默地吃完,付钱时会多说一句“过年好”。
“过年好。”陆丰和沈红梅也一一回应。声音不大,却在这个冷清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中午刚过,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陆丰看了看外面冷清的街道,对沈红梅说:“收摊吧。”
沈红梅点点头。两人开始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细致一些。碗筷洗刷得格外干净,灶台擦得一尘不染,连棚子的地面都仔细清扫了一遍。那把写着“红丰小吃”的简陋招牌,也被陆丰取下来,用布擦了擦灰。
锁上棚子门时,沈红梅回头看了一眼。石棉瓦棚子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朴素而坚实。这是他们扎根的地方,是希望升起的地方。
回到那间破屋,屋子里冰窖一样冷。沈红梅习惯性地想去拿玉米面煮糊糊,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她看了一眼陆丰。 陆丰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小块五花肉,约莫半斤重,肥瘦相间,红白分明。还有一小块豆腐,几根蔫了的青蒜,两个干辣椒。 “过年,”陆丰声音平静,“总得有点油水。” 沈红梅看着那块肉,喉咙动了动。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过年家里有肉是什么时候了。父亲生病前?还是更早?记忆都模糊了。 “我去医院看看爹。”她移开目光,声音有些涩。 “我跟你一起。”陆丰说。 医院里同样冷清。住院部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气味似乎都淡了些。沈红梅父亲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躺着,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医院食堂发的、冷掉的素馅包子,还有半杯水。 沈红梅默默地打来热水,给父亲擦了擦脸和手,又掖了掖被角。她坐在床边,握着父亲枯瘦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陆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过了许久,沈红梅才站起身,对陆丰点点头。两人又默默离开。 回去的路上,经过合作社。黑脸汉子正准备关门回家过年,看到他们,打了个招呼:“陆师傅,沈妹子,过年好啊!还不回去?” “这就回。”陆丰笑着应道,“赵哥也过年好!” 黑脸汉子从门里提出一小捆用稻草系着的粉条,塞给陆丰:“拿着,厂里发的年货,多了一份,给你们尝尝。你们也不容易。” 陆丰推辞不过,接过粉条,连声道谢。粉条品相一般,但在这年关,却是难得的实在东西。 回到破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密集了一些。 陆丰开始张罗晚饭。他将那块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肥肉部分剔下来炼油。瘦肉片用一点点酱油和姜末腌上。豆腐切成厚片。青蒜切段。干辣椒剪成小段。 沈红梅看着,没有插手,只是默默地生了火,将屋里那口小铁锅架在炉子上。锅烧热,陆丰将炼出的猪油舀了一些进去,油热后,放入辣椒段和几粒花椒爆香,然后下入腌好的肉片,快速滑炒至变色,盛出。就着锅里底油,放入豆腐片,煎至两面金黄。然后,他将炒好的肉片倒回去,加入适量的水,又掰了一小把刚得的粉条放进去,加盐和一点点酱油调味,盖上锅盖咕嘟着。 肉的荤香、豆腐的豆香、粉条淀粉的甜香,还有辣椒花椒的辛香,混合着热气,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渐渐充满了这间冰冷破败的小屋。 沈红梅坐在床边,看着跳动的炉火,看着锅里升腾的蒸汽,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香气,眼神有些恍惚。这简陋的、甚至称不上“年夜饭”的一锅炖菜,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暖意和踏实。不是记忆里母亲还在时的丰盛团圆饭,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相濡以沫的、粗糙的温暖。 陆丰掀开锅盖,撒入青蒜段,翻炒几下,熄了火。他将这一锅热气腾腾、内容朴素的炖菜,直接连锅端到了屋子中间那张瘸腿的桌子上。 “吃饭。”他说。 两人面对面坐下。没有米饭,只有这一锅菜。陆丰用勺子给沈红梅舀了满满一碗,里面肉片、豆腐、粉条都有。 沈红梅看着碗里油润的食物,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带着酱油的咸鲜和猪油的醇香,还有一丝辣椒的微辣。很简单,却好吃得让她想哭。她又尝了豆腐,外皮煎得微焦,里面吸饱了汤汁,软嫩入味。粉条滑溜溜的,带着肉汤的鲜美。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陆丰也默默地吃着。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远处,鞭炮声开始连成一片,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还能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春节联欢晚会的喧闹声。那些热闹,属于别人的团圆和喜庆。而这间破屋里的安静和这一锅暖菜,属于他们。 吃到一半,沈红梅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藏钱的角落,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纸包。走回来,放在陆丰手边。 陆丰打开,里面是五块钱。崭新的票子。 “这是……”他看向沈红梅。 “你的。”沈红梅低着头,声音很轻,“这几个月,你应得的。我知道不够……” 陆丰看着那五块钱,又看看沈红梅低垂的、有些紧张的侧脸。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沈红梅在以一种极其笨拙和谨慎的方式,承认他的付出,尝试着建立一种新的、基于“合作”而非纯粹“捆绑”的关系。她不再是那个手握菜刀、视他为仇寇的女人,也不再是那个仅仅将他视为“有用工具”的合伙人。她在试着,将他纳入她那个精打细算、却又渴望安稳的“账本”里。 陆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他将钱推了回去。 “红梅,这钱你收着。给叔买药,或者添置东西,都需要。”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分你我。等以后真的宽裕了,再说。” 沈红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炉火映在她眼里,跳动着,犹豫着,最终,她还是把钱收了起来,重新包好,但没有立刻放回去,只是握在手心。 “那……年后,有什么打算?”她问,声音平稳了些。 “先把摊子稳住。”陆丰想了想,“开春了,天气暖和,生意可能会更好。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再添点东西。” “添什么?” “天气暖和了,凉菜好卖。”陆丰说,“拍黄瓜,拌三丝(胡萝卜、青椒、豆芽),卤点豆腐干、花生米。都是便宜东西,但夏天喝着酒,吃着爽口。还有,我看不少工人中午喜欢带饭,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点实惠的‘盒饭’?一荤一素,加点米饭,用铝饭盒装了卖。价格定在……两毛五到三毛。比单点便宜,也省了他们自己带的麻烦。” 沈红梅听着,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成本、售价和可能的销量。凉菜利润高,盒饭走量。“盒饭……荤菜用什么?” “看情况。”陆丰说,“红烧肉成本太高,可以用肉末炒酸豆角,或者辣椒炒肉片,肉片切薄点。素菜就时令的,土豆丝、白菜粉条、炒青菜。米饭用粗米,管饱。” 沈红梅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凉菜可以先试。盒饭……等开春看看情况。” “还有,”陆丰斟酌着语气,“红梅,咱们这破屋子,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不是长久之计。等手头再宽裕点,是不是……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稍微像样点的房子租?哪怕就一间,能挡风遮雨,放点东西也好。” 沈红梅沉默了。租房子,意味着更大的开销。但她看了看四面透风的墙壁,又想起寒冬凌晨去采购时刺骨的寒冷,还有父亲出院后需要一个稍微像样的地方休养……她无法反驳。 “等……等爹的病好点再说。”她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这就是沈红梅,永远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在前,但也开始在现实的压力下,被迫地、缓慢地规划着未来。那个未来里,似乎开始有了一点点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吃完饭,沈红梅破例没有立刻去刷碗。两人就着炉火的余温,又坐了一会儿。窗外,鞭炮声渐渐稀疏,夜深了。 “睡吧。”陆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嗯。”沈红梅应了一声,走到床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和衣躺下,而是脱下了外衣,只穿着贴身的旧毛衣和棉裤,钻进了冰冷的被窝。那把菜刀,依旧在枕头下,但她今晚似乎没有再去触碰它的念头。 陆丰也躺下。墙角很冷,但胃里有暖食,心里有了一丝模糊却真实的盼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黑暗中,两人谁也没说话,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红梅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呓语,又像是叹息: “明年……会好的吧?” 陆丰在黑暗里,无声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会的。” 简单的两个字,落在除夕夜的寂静里,却像一粒种子,悄然埋进了冻土之下。 炉火完全熄灭了,最后一点红光隐没在灰烬里。但那一锅暖锅留下的余温,却似乎还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着,抵御着窗外的严寒,也照亮着眼前这条刚刚卸下部分重负、依旧坎坷却似乎有了些许方向的前路。 年,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新衣,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热闹的团圆。只有一锅朴素的暖菜,一次笨拙的“分红”尝试,和一句关于“明年”的、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但对他们而言,这或许,已经是这几年来,过得最像“年”的一个除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