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山火与手摇放映机

烧荒的烟起初只是一缕，像白线在蓝天上缝补什么。林昼眯着左眼，看那条线越来越粗，颜色由白转灰，再转蓝——松脂被点燃的味道顺风涌来，带着甜腻又辛辣的苦。山民烧的是隔年灌木，火舌舔过坡面，一路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齿孔在胶片上奔跑。

林朵站在篱笆边，手里攥着一把干松针，指节被烤得发红。她忽然喊：“哥，火往这边来了！”

林昼翻身下竹椅，赤脚跑到院外。坡下火势比想象快，风把火线推成弯刀，刀尖直指老屋后的杂木林。离林子十米，就是外婆留下的柴棚——那里埋着封存塑料眼残屑的瓦罐。一旦火舌卷到，松脂会被烤化，谁也说不准那些残屑会不会借热复燃。

他回头冲林朵喊：“把放映机搬出来！”

“啊？”

“空转！让它吃风！”林昼已奔向柴棚，声音被火浪撕得七零八落。

林朵愣了半秒，立刻明白：手摇放映机齿轮能改风向——至少能扰乱火舌的呼吸。她冲进阁楼，抱起那台锈迹斑斑的金属疙瘩，又拖出樟木箱里的空白胶片盘，一股脑搬到院后土坎。火风扑面，烤得睫毛卷曲，她把放映机对准火线，双手握住临时树枝摇柄，拼命转动。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空转，没有影像，却有节拍。金属声被风兜住，形成一道古怪屏障，把火舌前端细碎火屑卷入齿轮间隙，再甩向侧面。火线像被无形梳子梳乱，速度明显减缓。

林昼已奔到柴棚，抱起瓦罐。罐内松脂早被太阳烤软，表面结层黄膜，揭开膜，底下那粒塑料眼残屑静静躺着，像一粒被琥珀囚禁的虫。火风扑来，罐壁发烫，松脂开始融化，醋酸味冲出，与远处山火树脂味混为一体。

他拖着瓦罐往溪边跑。十米、五米、三米——火舌舔到脚后跟，鞋底开始发软。溪水冰凉，他整个人扑进去，把瓦罐按进水下。松脂遇冷迅速凝固，将残屑再次封存。他抱着罐，潜在水底，直到肺里火烧般疼，才探头出来。

火线被放映机节拍扰乱，又从侧风处得到新氧，忽然拔高，像一堵墙扑向空屋。林朵手臂已酸，齿轮却越转越快，金属声几乎尖锐。她咬牙，把身体重量全压在摇柄上，突然“咔”一声脆响——树枝折断，摇柄脱手，放映机齿轮卡死，火墙失去阻碍，猛地前扑。

就在这一刻，林昼从溪底甩出湿瓦罐——罐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砰”一声砸在火墙根部。松脂碎裂，冷水与热焰相遇，爆起大片白雾，火舌被蒸汽托起，瞬间缺氧，矮了下去。紧接着，瓦罐碎片四散，像无数细小镜片，把火光反射成散乱星点，火墙内部出现一条真空裂缝。

林昼趁机跃出溪水，抄起一根湿树枝，拼命拍打裂缝边缘。火被搅乱，找不到方向，只能顺着山坡倒卷，烧向已光秃的隔年灌木，留下一片黑灰。风停了，火也停了，只剩几缕青烟，像断掉的胶片，在空中飘浮，再缓缓落地。

林朵瘫坐在土坎，双臂脱力，手指被摇柄磨出血泡。她望着哥哥，想笑，却先哭出声来。林昼走过去，把那只卡死的放映机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累坏的狗。齿轮不再转，却仍有温度，像刚完成使命的老兵，沉默而骄傲。

夕阳从山脊探出头，照在焦黑坡面，也照在两人身上。林昼右眼窝被蒸汽熏得发红，却不再有空洞之感——仿佛溪水的冷、火浪的热、松脂的香，一起填进了那个缺口，长成新的血肉。

他们回到柴棚，把未燃尽的灌木枝一根根踩灭。林朵用湿土掩埋火星，林昼则把放映机放回樟木箱，合上盖子，这一次，他不再上油，也不再摇动手柄，只轻轻拍了拍箱顶，像说：休息吧，导演已下线。

夜幕降临，山火后的空气格外清透。兄妹坐在门槛，啃冷馒头，看远处山民提着水桶巡山，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像笨拙的摄影灯，却再也照不出倒计时。林朵把手指上的血泡贴到哥哥掌心，小声说：

“哥，我们好像把火当胶片烧了。”

林昼笑，咬下一口馒头：“是啊，烧完连灰都不给留。”

“那……系统还会再来吗？”

“来就来吧，”他指指自己右眼，“现在这里装的是山风、溪水、松脂，还有你的眼泪，全是热的水印，它想要，就得先问问它们答不答应。”

林朵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远处，最后一缕青烟被风吹散，像片尾字幕被抹成空白。星星一颗颗亮起，没有二维码，没有齿孔，只有自然光，铺成一条安静的银河。

七秒后，七秒又七秒，时间不再被剪辑，只是缓慢地、滚烫地，向前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