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楼,一时意气的聂文浪就匆匆踏上了通往校门的林荫道。
2002元旦迎春晚会才刚过去,隔天的颁奖典礼和批斗大会也就发生在半个多月前。耳畔隐约还能传来《真的爱你》的旋律;胖子兴冲冲上台领取二等奖,却摔了个狗啃屎的满场哗笑;刚颁完奖,还没散场就又通报记过和留校察看处分人员名单时,满场的哈气声,也随着聂文浪急速的脚步所带起的寒气,适时的追了上来。
还有乌啸良在校长办公室里的咆哮,越是不想再听,就越是像狗皮膏药似的贴紧,难以撕扯。
“张校,任他再拔尖儿,任谁说情,反正有他没我!”
“任他再拔尖儿,任谁说情,反正有他没我!”
“任谁说情,反正有他没我!”
“反正有他没我!”
“有他,没我!”
张校长端坐在办公桌前,伸手摘下眼镜,揉捏着眼角。好一会才又重新戴了回去。他避开了乌啸良歇斯底里的表情,目光只在他胸口起伏,这种起伏,让他觉得眩晕。他把目光又转向了一旁冷峻的聂文浪。
聂文浪他是一早就知道的。从他高一初入六高这所学校时,张校长就对这个新生上了心。因为聂文浪是以进校第一名的成绩免除了分班考试,直接进的唯一一个重点班。距重点高中分数线也就只差了3分。这个成绩的学生,绝对是略微通通关系就能挤进重点学校去的。然而他就这么招摇的来了,远甩开第二名43分,43分啊。直至如今高二了,他除了略有些放浪形骸之外,成绩却是越来越骄傲。全市联考,那可是给六高长了老脸的,真要排名那可是能排进前十的。
哎,可惜了两场竞赛,都进了复赛了,临赛,却是一场迟到被拒,一场直接给旷过去了。
张校长揉着额头,对这场由来已久的师生不和,难以决断。乌啸良作为班主任,确实过于严厉和双标。前阵子的年级群架事件,看似有着聂文浪的影子,却实在又不关他的事。硬是给扣了个记大过一次和留校察看的处分,已经碍于他的执拗和同事情面而做出了妥协。可,如果不是这个难以信服的处分,逼着孩子走上了极端,直接旷课到今天,又怎么会有现在的劝退一说。
“不用,我走。”聂文浪向张校长微一鞠躬,转身就跨了出去。没有看乌啸良的嘴脸,却对这个人已终生难忘。
平直的林荫道旁,立满了松针,整齐而对称,遮住了本就阴霾的天。
看门的老头儿哼着曲儿,不紧不慢的挥扫着褪去锋芒的落针和遍地焦黑的松果。
“呼啦啦——呼啦啦——”
一颗颗松果翻腾着滚散开。
聂文浪穿过松果,迈出大门,落脚踩住恰巧滚来的一颗。
“咯哧。”刹那的低头沉默。当他再抬起头时,已在大门正前方五米开外。
抬眼便是几个老熟人,歪斜着挡在不远处。
“咋这个点就出来啦?”李洪是个黑瘦的高个子长毛儿,此刻跨在高杠的变速自行车上,正朝着聂文浪努嘴。
“就是啊。这不才进去么。”吕升染了一头黄毛儿,看似得瑟。
一旁的洪晨一身韩服,裤脚贴着地,蹭开了毛边儿。幸好他个子也不低,还衬的起。
洪晨没有说话,就冲着聂文浪嬉皮的笑。尤其是他嘴边的大痣颤得聂文浪心生疲累。
“被开了。”聂文浪生就深沉的话音,此刻毫无感情。
“早晚的事儿。”
“是呀,多大个事儿啊。”
“走着,散散心,然后去‘枫叶’。晚上再到我家吃个饭。”吕升很热情,聂文浪却无感。
他回过头,左手插入长长的刘海,拂过轻闭的双眼,缓缓向上抚。
过往的点滴不经意间翻起,历历在目,身体也跟着渐渐酥麻,仿佛有电流正在血管里奔腾。
“嘶啦——嘶啦——”聂文浪只觉心里越来越空,五感都被这条电光火蛇吞噬了个干净。
就在世界趋于平静时,平地起了惊雷。
直劈在他的心海。
李洪、吕升、“枫叶”老板、老宝、安然、庄宁宁、虚楠、碴子、李想……
一个个亲切的面孔不断的闪过去,却又迎来一个个陌生的身影;熟悉的街道一条条逝去,又化为一座座高耸的大楼;熟悉的,陌生的,就这样错综交替,往返穿插着。
他的心中只有迷惘,连疑问都来不及想。
终于,快放的胶片在聂文浪的心海推到了头。
“谁?是谁?都是谁?”聂文浪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哪?哪里?怎么了?”即便是吼叫,也毫无动静。
“我?!是我吗?不是!一定不是!”他开始歇斯底里。
最后一帧,沧桑又憔悴的男人,眼神涣散的瘫在血泊中。血泊中,还有一个长发掩面的女孩。血泊外,躺着另一个长发女孩,一手捂嘴,一手捂胸。
不及细看,胶片又再一次快速的回转起来。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瞬间就转回了校门前。
校门前的聂文浪,左手插入长长的刘海,拂过轻闭的双眼,缓缓向上抚。
当他缓缓放下手,顺势抹去了眼角的泪,手指滑过直挺的鼻梁,经过鼻尖,滑入嘴唇。
指尖的泪被吮尽了酸涩。
他抬起头,深深的望向校门内的林荫道。
这一切是那么的简单,于他却仿佛用了一个世纪。他不知他到底要看什么,要看多久。
难以收回的目光破碎了虚空。
【作者题外话】:文学作品取自生活,亦高于生活。希望能带给大家一个不一样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