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浪,松手吧。不然我们会一起掉下去的。剩下的路,你要好好走啊。”女孩一头卡其色的波浪长发被风吹的凌乱,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颊,嵌着黑亮的珍珠。清泪顺着她小巧而微挺的鼻梁滑落,她就这样忽然顽皮的笑了,浅浅的酒窝,盈满珠光……
“老聂,我,不是没有预见过这一天。我只是,没想到,它,会来的这么快。这么快。你知道的,我可以等,我还可以等下去啊。让我,等下去……”何叶雨揉搓着刚及肩的头发,紧闭着眼,哽咽伴着咳嗽,一声声锤在聂文浪心头……
“老公,你教我唱歌吧。我要唱‘勇气’,给你听。”李依依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一把搂住靠在床头的聂文浪的胳膊。“求求你了,好不好嘛?”无视聂文浪的不耐,她摇晃着他的胳膊,满目纯纯……
“啊。去年孩子病了,拖不起,就把车卖了。想着你也不方便,就没告诉你。”老宝深深的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浓重的呼气声染着烟熏,透过话筒,在聂文浪心里激起了一股龙卷风……
“小浪,姑姑来看你了。姑姑身体不好,晕车厉害。这几年都没能来看看你。姑姑想你啊!”花甲银发,皱纹黑斑,该有的老年症状都有了,不该有的平凡普通,于外人眼中也成了理所当然的老妇人,颤巍巍的对着话筒释放着无奈与激动…“小浪啊,该结婚了。人家依依是个好姑娘。别等了,再等,姑姑可就等不到咯。”姑姑手里捏着菜刀,满手的面粉白,难掩褐黄满斑的褶皱。她靠着门框,盯着边抽烟边冲她嬉笑的聂文浪。“严肃点,严肃点。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别跟我这儿贫,姑姑真等着抱孙子呢。别拖啦,姑姑还能替你带两年呢。”口口声声要严肃的她,嘴角却都是慈爱,满眼也是。这老太太,这辈子,对着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即便是陌生人也是一样。“您老已经俩孙子啦,还抱,贪呐!”聂文浪玩笑着圣母,打着哈哈遁开了……
“我走了,即便不栽,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生命里。于你终是过客。就,忘了吧。”聂文浪认真地抽了口烟,吐出严肃的幕。安然依旧钉在他面前,钉在马路中间,目光也如钉似的钉在了聂文浪眼底。曾经的小麻雀始终没有说话,就这样把自己的一切变成钉子,努力的钉着。聂文浪永远记得自己是如何摆脱这只画地为牢,自我圈禁多年却矢志不渝的麻雀的。站在甲板上,望着半空伸手就能摘到的棉花糖,聂文浪的心却随着柔美的霞光和清凉的海风一起,一点一点沉向了海底的幽宁……
一目十年……
聂文浪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生第一个拐点。这一刻曾多次出现在他梦里。此刻,他却无法分清这究竟是梦里还是现实。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的可怕,可悲,可叹而又可笑。
梦中的他不会疼,这次,会。
“嘛呢?”问候的还有后背上重重的一肘击。
聂文浪麻木回头,并未显痛感。望着这些早已经淡漠在脑皮层以外的老熟人,仍是让他升腾起一种不该有的激动和随之而来的热情。尽管这些情感仍不成熟,他也未曾真的学会如何表达。
“你们,都还好么?”聂文浪抿着的半边嘴角儿,微微上扬,笑了。
“好个屁噢!你再这么呆下去,哥儿几个就寻思着把你再抗进去,直接送你们医务室了。”李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聂文浪又挨个盯着三人看了一遍,虽然都是一身痞气,但青春就是好,只给了他们与年龄不相符的违和感,却无法让人真的把他们当做坏人。
“别看我们啊,刚才你都元神出窍了,不得想办法把你给救回来嘛。情急之下,都忘了到底是谁给了你那一下。还好,你回来了。”洪晨还是那么油滑。
聂文浪微微闭了一眼,笑着轻轻摇头。“还好,我回来了!”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洪晨的肩膀,继而又转回身,面向校门。“我再待一会,你们先走吧,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三人觉得聂文浪有点怪,便答应着“货场见”走了。
待他们走远,聂文浪定了心。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能量使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这里,晶晶是否还有救。但,就这样走下去,终还是能在遇见的吧。如果,遇见是注定的。绝对不允许悲剧再次发生。
曾经总希望再回到这里,再走回教室,去改写命运!安静的学习,按部就班的生活,将来再打拼一个自己的天空!可那些心酸,心痛,心碎的面庞,正在或已经陷入深渊。怎可以不拉起他们?或许他们已经不需要,可聂文浪终究是放不下。这些也是他的心魔!只有亲自了结,才会终得心安吧。
既救人,亦自救!
这校门怕是再不能进了,还有那么多人在前面等着他。那么多的心结和遗憾,怎可以一己之私而枉顾。
该来的都在路上,不该来的也都埋伏着。至于未来的路,迂回变通着走下去,绝不会一错再错!
聂文浪在校门口驻足了大约十分钟,料定洪晨三人已经走远,才离开。他不想在今天这个时刻,重复性的再跟他们去走一遍老路。即便要走,也要有所变通。
他右肩挎着空空的书包,正如他本该满腹心事,此刻却异常空明的脑子。
人行道旁未落尽的杨树叶子,随着虽春却寒的阵风扑簌着。聂文浪穿着挺单薄的黑夹克,黑色的直筒裤,风一吹就露出了脚脖子。“忘穿秋裤”是小年轻对美的过度追求,却不是他此刻需要的温度。
但,冷也不说冷,仍是他的个性。
他就这样勾着头,悠晃着自己曾经的步伐,一步似未稳,一步似已定的带着这具身体,这个自己,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