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海庆每次接到姐夫来信，欢天喜地，如沐春风，今天一反常态，像具木乃伊呆坐椅子上，丝纹不动。待女儿读完信，他伤心得泣不成声，“姐好狠心啊，出去几十年，不回来走一趟，生育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你没有给父母披麻戴孝烧一柱香，连坟头也不看一眼，不觉得亏良心？姐，知道我们为你受了多大的连累吗，因为姐夫是反动县官，家里成份才不好，长期受人歧视；因为你们结婚未请百客，正大光明喝喜酒，属于私奔，父亲没有面子，死不瞑目；因为你是二姨太，被画成连环画，桌面大的纸贴在批斗会场，母亲含垢忍辱，悬梁自尽。这些都不怪你，因为我俩同一血脉，只怨前世作孽，只怨我们的命不好，如今潘家香火无以为继，过世的长辈没有立碑，如何对得住列宗列祖，如何对得住长眠地下的父母亲……”

老人家锁骨粗壮，下颧突出，像一只骆驼穿越大沙漠，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累，潦倒憔悴，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非但不因为年深日久而淡忘磨灭，反倒像一块浮雕愈加明晰可见。他颤抖地捧着信纸，凄凄惨惨，唏嘘不已，腮旁两根蚯蚓似的咬肌没有阻挡住汨汨而淌的眼泪。

万物守恒，家里有个聪明的妹妹，就有个弱智的哥哥。潘勤勤从未见过父亲涕泗纵横，悲痛欲绝，他像一只好奇的小猫蹲于墙边偷偷窥探，咧嘴嘻哈。“笑死，滚出去！”哥哥看见妹妹怒斥，只身来到外边地坪里，双手对插在风衣袖中，从东边走到西边，西边走到东边，胜似闲庭信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他的大脑智障，伤及多根神筋，纵有千言万语听不进；他自言自语时而笑，思想毫无羁绊，任何框架休想框住；他的灵魂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无法约束。

潘宫玲安慰父亲，“爸，您再伤心悲苦，无任何作用，姑母重病在身，来不了啦。她远隔重洋，要办护照，要签证，要坐飞机，年纪大不容易。姑父同样归心似箭，甚至比您更焦急、更迫切，只是各有各的难处，没有办法呀!”

生离死别，潘海庆重重地叹了口气，呆滞的目光依旧被弥漫的忧郁笼罩，“嗳，十指连心骨肉情，姐弟分开几十年，见不着面我一辈子不甘心！”

“爸爸，按您的意思，明天我们赶紧写一封加急信，可能没有实际意义，尽心尽力为之；时间紧迫，现在要抓紧落实迎接表哥表嫂，许多事情必须提前准备，早作安排。”

潘海庆穿过苦难的岁月，闪过思念的丛林，回到现实中，“宫玲，你妈不在了，收拣布置的事我们男人哪有好主意，要添什么家什，更换哪些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女儿盘算着，“要买一张挂衣柜、两张桌子，增加两套席梦思、床单、被子，到时候家里很多客人，凳子椅子，杯筷碗盘都要添置。”父亲拿眼睛瞧她，“前几次汇款都在你手上，这些东西要不了几个钱，把该买的物品列个单子，到时候我找部手扶拖拉机一次运回来。”

母亲不在世，潘宫玲当家做主，“爸，小东小西我会安排妥当，有些事还得您出面：爷爷奶奶的碑文，姑父已经写好，尺寸大下要早预定；遇到雨天，人去人来，晒坪里一团糟，必须打水泥地板；厕所毛缸太土气，要重新砌便池，里里外外贴瓷片装饰；现在生活水平普遍提高，条件好的家庭，柴火灶改成煤气罐，炒菜火力猛、速度快、味道好。”

半老头瞬间有了主意，“这些粗活我来办，明天先上街定好墓碑，然后找泥工师傅，家里事几天就解决了。”女儿犹豫不决，“还有件更重要的问题，我独自去长沙接机少了胆量，是不是找个伴去？”潘海庆遇到棘手问题，一时半刻拿不出主意，只好张耳聆听。潘宫玲趁热打铁道了出来，“我对英语一窍不通，如果老表听不懂家乡话怎么办，半路上哭都来不及！江北哥在信中提出，要游立秋跟着去接机，言之有理。他沉着冷静，遇事比我有主见，已经打了几年交待，彼此十分相信，多一个男人多一份胆量。”

年轻有青春，年老有智慧。潘海庆旗帜鲜明，“物以稀为贵，小学七八个老师都不懂英语，这事儿别人跟着去帮不上忙。人家一直帮着写信，已经熟悉情况，你早点把他约好，必须到场，别误了大事！”姑娘半嗔半娇，两颊绯红，“电工已经答应了，你和远香姐讲一声，给个面子人家，只要她点个头什么事都没有，不然，我们去哪里找恰巧的人？”

“嗯，花花轿人抬我我抬人，谁都乐意戴高帽子，到时他耽误了家务事，要补误工费，好好地感谢。”潘海庆口头应承，面露难色，“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们两个人太年轻，看来我也跟着去才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