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宫玲想到偶尔来学校搭餐的广播员游立秋,知道他会说简单的英语,是全村解密此封信最佳人选。父亲毫不迟疑,要求连夜出发,弄个明白。女儿翘起二郎腿,叽叽咕咕,“明天让我当面问他,多简单的事,不就等一夜吗?”潘海庆急如火灼,“你个死丫头懂什么,姑妈离别几十年,信中说了些什么,老爸能不急,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我年纪大没文化,脑子不顶事,你带笔和本子跟着一起去,把该记的都记下来,别总是去求人家。”
女儿置之不理,父亲只身出发,虽然同是一个村庄,相隔有些距离,半老头求贤若渴,抄近路往游立秋家里赶。改革开放后,潘海庆富农帽子摘掉,社会地位空前提高,走路再不沿墙根小心翼翼,而是扬眉吐气,大步流星,轻盈得如同麻雀。小路弯弯,泥泞像嚼过的口香糖,牢牢粘着雨靴,害得他骂过不停。手电筒光柱扫来扫去,穿越黑暗的心脏,惊得草棚里鸭声,嘎嘎嘎一片。
乡下人的晚餐,才是真正的夜饭,为了多干活,不断黑是稀有人家生火炊烟的。游立秋一家四口膳毕,汪远香收了碗筷,让座敬茶,客客气气。两个儿子受到小恩小惠,揣着饼干糖粒子,胳臂甩得生欢,蹦蹦跳跳出了厨房。妇人赶至门口大声训斥,“吃饭时,不要笑;吃饭后,不要跳,你们冇长耳朵?!”
潘海庆兜兜转转说明来意,原来他有个姐姐,嫁给伪县长苏伟台做二姨太,苏是北方人,解放前夕双双出境避难,从此姐弟失去联系,杳无消息。凤凰郎看罢信封,查阅英汉大词典,告诉老人家,这封信寄自美国的旧金山市,人是否在那里,要看内容再说。半老头惊讶得口里能塞进个乒乓球,“几十年音讯不通,难道我姐姐去了外国?”
少年时期,游立秋爱看《钢铁是怎样练成的》《铁道游击队》《红楼梦》,之类的长篇巨著,那些书籍相当一部分为繁体字,时间久了习以成常,今天读这样的信基本上没有障碍。信中梗概介绍,当年他们离开大陆后,经香港,过台湾,通过关系来到美国,历尽沧桑,辗转奔波,最后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定居。这些年由于历史、政治、地理,诸多原因,怕亲人们受连累,一直不敢联系,如今年岁已高,思家心切,大气候好多了,特别托朋友寄来首封信,静候佳音。现在他们两儿两女,大儿子做房地产开发,小儿子当大学讲师,大女儿为电气工程师,小女儿从事药材批发。两位老人均有退休工资,手头宽裕,如果亲人们有为难之处,必定慷慨解囊,鼎力相助……
澳大利亚名字长且难记,潘海庆陌生得读不顺口,琢磨应该是美国的一部分,或者紧挨着美国,不然姐夫一家子,去去来来,像逛大街一样方便?至于旧金山离堪培拉有多远,他想像大概如同桃花山和磨子山,中间隔着一条小河而已。没有文化的人不会识地图,更不懂地球的型状,一下子搞不清坨索,那些字经过游立秋嘴巴过滤之后,变得个个极有份量,如同琥珀念珠。老人家听得热泪盈眶,歔欷不已,生死两茫茫的骨肉忽然传来喜讯,令他心潮澎湃,浮想连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大姑娘,活生生地再现在眼前。那年他九岁,正是调皮捣蛋时期,抱了只小狗恶作剧往坑里甩去,脚未站稳,自己也跟着跌进水里。小狗理智地往岸边划,潘海庆蒙头转向朝水底钻,坑大水深,若不是姐姐潘月琴急中生智,伸出一根竹竿,恐怕自己早已见了阎王……
那是一个杨柳千条花欲绽,葡萄十丈蔓初藤的季节,风和日丽,星期天学校鸦雀无声。潘宫玲来到广播室,见游立秋独自看书,不请自入,“噔噔噔噔,帅哥,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你要帮我写回信哩!”
“怎么可能呢,你姑父的情况我前天晚上才知道一点,无缘无故从何写起,鄙人不是你老爸肚子里蛔虫,谁知道他要讲些什么。你作为直系血亲,好歹是个初中毕业生,用得着我写回信?”游立秋放下书,游离的目光无处安放——对方紧身羊毛衫裹得胸部丰盈高挺,腰围纤细,线条分明,那勾人魂魄的眼神,馨兰幽香的化妆品,混合着少女气息,活色生香,令人窒息。
“好大哥,别给我戴高帽子啦,小妹不懂英文,那一个个字母像蚯蚓,万一弄错了个符号,小蚯蚓变成大蚯蚓,姑妈收不到回信怎么办,重新退转来?不看僧面看佛面,谁叫你是我心中的偶像,必须给本姑娘效劳!”女孩子眉来眼去,口香糖一样粘,棉花糖一般柔,用脚勾了下美男子,“我爸特地买了鸡鸭鱼肉,中午正儿八经宴请你,座上宾哩!”
游立秋已经是过来人,面对美媚暗送秋波,坐视不理,自个儿吃递来的苹果。虚掩的门被合上,潘宫玲温情脉脉,肘子轻轻一推,“我在问你话,大男人那么嘴馋,民女家里有更好吃的,去不去?”英雄难过美人关,凤凰郎心情瞬间发生逆转,右掌压在小巧玲珑的手指上,美不胜收,“去去去,难得老人家一片真诚,岂能辜负靓女期望。”两人挤眉弄眼,绣花拳腿你来我往,调皮话一波接一波,不知不觉在心底播下情谊种子。
细长的楠竹篙将电视天线架举过屋脊,炫目耀眼。光溜溜的黄泥巴晒坪边立了两根钢管,铁丝上晾着三件男人的衣裳。走廊里两摞劈好的木柴,层层叠叠,井字形地架着。这些既有农村居家过日子的浓厚气息,也彰显出主人爱干净讲整洁的良好习惯。游立秋来到厨房门口,皇海平腰系围裙绾双袖,破鱼分肉剥蒜臼,忙里忙外团团转。潘宫玲呆头呆脑的哥哥坐在土灶前专事续柴,灶膛里旺盛的火苗飘带着油烟,烤得他脸上汗津津。宾主打过招呼,大姑娘欢欣鼓舞,将偶像带进闺房,敬过茶,端来水果,然后忙她的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