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县很美味。
这里的环境不算好。
头顶灯泡半旧,周围织满灰色蛛网,张星洛睁大眼睛,依约可见几只小虫在蜘蛛网上挣扎着,煽动翅膀,小店的暖黄色的灯光因此一闪一闪。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这两个词语。
“喂,快吃呀,你的吃相真好看,不过我不喜欢,没有男子气。”罗婉宁一手撑脑袋,一手执筷子,摆弄餐盘里的骨头。
张星洛一口嚼碎吞下混沌,罗婉宁用残渣在餐盘上摆出了一副笑脸,辣椒当笑唇,骨头做鼻子,沾染酱油的米粒扮眼睛,她挑出张星洛碗里的葱花。
有两碗混沌,她挑的是空碗。
看来笑脸马上会有头发,绿色的头发。
还好现在智能手机没普及,要不然罗婉宁根本不会有摆弄笑脸的闲情逸致。
结完账,张星洛走出门。
“罗姐,借根烟。”
罗婉宁没有迟疑,这次还是细烟,不过和上次的不一样。
罗同学大概率没有烟瘾,因为老烟鬼都会偏爱同一个品牌——白嫖。
烟盒淡蓝色外壳,天清的颜色,美得像个艺术品,牌子是“纯境”。
纯洁至境,美好的两个字却印在烟盒上。
浅吸一口,甜丝丝的,张星洛瞬间爱上,不过他不准自己喜欢,他始终认为细烟不好。
“没什么味道,不好抽。”
“那下次,我多带些粗的。”罗婉宁抬眼看他眸子:“现在能陪我走一走吗?”
她摸摸肚子:“饭后消食。”
张星洛丢下烟头,踩灭,地上都是零零碎碎的垃圾,他没有负罪感。
“下次吧。”
成年人的下次,代表没有下次。
罗婉宁朝学校走去,转头。
少女的眼睛弯成一道弧线,嘴唇抿紧,似乎欲言又止。
汽车驶过马路,光线由亮转暗,她的脸埋在夜色中。
“张星洛,一言为定哦。”
等她走远,身影完全消失在晚风中,张星洛才动身朝一中走去。
“负责人是金主任吗?”
张星洛上一世翻墙来找林珞一的时候没少被金主任撵着跑,老朋友了。
金俊伊家里不缺钱,他只对职位感兴趣,该怎么搞定他呢?
夜晚七点多,也不知道金主任在没在学校,入学这件事耽误不得,张星洛决定亲自去找他。
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时间。
进入校门,校内摆满花坛,同一种颜色的各成一个大圈,极为规整,在花海中每朵花只能贡献一点颜色。
再向前,草坪平整,灌木整齐,各种绿植都遭人为修剪,空气中弥漫着草叶木枝的血腥味。
在张星洛眼里,这一种死气沉沉的美,不如山脚下不同的花草恣意伸展枝丫,那是一种充满野性的自由美。
摆在花坛中,被驯服的花,服从摆弄的草,已然失去灵魂,只剩下明艳的躯壳。
花草的青春埋葬于此。
上楼梯,透过窗户,张星洛看见里面的学生,一个个都把头埋在书海中,一动不动的和树桩差不多。
教导主任办公室前,张星洛轻扣门扉。
“进来。”
张星洛进房,随手带上门。
屋内还有别人,张星洛看着金俊伊:
“金主任,您好,我是张星洛,这次参加考试的学生,四年级的时候转到实验初中就读的。我来是想问一下录取情况。”
“张星洛。”金俊伊放下保温杯,单手支撑下巴,假装翻越资料,他丢下卷宗慢慢抬眼审视张星洛,从头看到脚。
鞋子是普通帆布鞋,衣裤也不起眼,应该是普通家庭。
“啊,张同学啊,成绩不错,五百五,离录取线还差一点,我们总共录取十个人你排在第十一,蛮可惜的。”
金俊伊心里清楚如果绝对公平的话,五百五的成绩能排在第一位,可惜。
眼前的张星洛不卑不亢,还很有礼貌,不像是小地方出身,而且他也是中途转学过来的,说不定和林珞一一样是其他原因才被迫来江边镇读书。
虽说衣装不行,但气质上佳,他一看就很有家教,说不定他爸爸也挺有能耐,帮他偷偷开个窗户也不是不行。
张星洛不露声色,差一点和差万点都一样,名额就十个,第十一名和最后一名没什么区别。
张星洛轻吸一口气:
“是这样的金主任,我是想咨询一下关于借读的事项,如果学籍在桃李中学,本人来一中读书的话借读费需要多少。”
“借读?”金俊伊笑着皱眉。
“我还没听说过。”学籍不在一中,那张星洛成绩好一点用都没有,金俊伊不希望他借读,这样对他没好处。
张星洛体内一股凉意升上头顶,借读不行?借读是底牌,原以为这张牌是能兜底的王炸,可甩在牌桌上的时候才发现只是一对三。
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窗,定睛一看窗户是假的,窗外是风景画不能出人。
希望过后的绝望,远比单纯的黑暗更令人焦心。
“不应该呀,金主任,我听邻居说过他儿子都能借读的,学籍在三中,人来一中读书。”张星洛不死心。
金主任旁边的秃头说道:
“能借读,不过要等到高二分完文理科后才能借读,还有别的情况,例如说家里长辈生病学生被迫跟随来一中就读;这种情况还必须要学习成绩特别好。”
“小同学,你中考成绩怎么样?”
张星洛尴尬挠头:‘2B。’
“噗”秃头一口茶水喷出,他忍住没对着金俊伊,茶水喷在自己脚上。
等到高二才行?张星洛叹息。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金俊伊拧紧保温杯问道。
张星洛眼珠一转:“做生意的,我不大清楚。”
金俊伊敲打桌面:“这个必须得说清楚,有很多和你一样的,起初学习成绩不错,不过因为家里没人管教后来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秃头也拧紧茶盖儿,抢答道:“哦~这长相我有印象,小屁孩吹牛,还做生意的,他爸爸我见过和他很像,就一农民工,没什么能耐,铁定没心思管小孩。”
张星洛皱眉,好在他脸皮厚,换做一般小孩肯定尴尬死,自己的爸爸被老师称作农民工,换谁都不好受。
更令人不好受的是“农民工”竟是贬义词。
“金主任,能不能把通融一下,高一借读和高二借读不都差不多,再说我不是差一点吗?请您看在差一点的份上。”
金俊伊揉捏后颈,舒缓眉心,今天累死个人,各种人打电话求通融,他一一婉拒,现在一个小孩也来求通融。
“小同学,通融是不行滴,人人平等,通融一个就必须通融千万个,那我的工作就做不下去了。”
秃头打开茶盖,翘起二郎腿,晃晃头吹散水面热气。
“你们这帮民工就喜欢求人通融,前几天有个大婶来送鸡蛋,你爸爸也是一上来就塞烟,推都推不掉烦都烦死了。”
话可以好好说,但高高在上的态度就格外难受,张星洛忍住怒气,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我觉得以我现在的成绩,有资格进一中学习。”
金俊伊站起身居高临下:
“确实可以但你觉得有用吗?可伶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叫你当初不好好读书,回去吧,同学你要接受现实。”
求人不顶用,张星洛毫无办法,他手上的资源太少没办法找关系。
为了brave,heart他再做尝试。
“能问一下通融费是多少吗?”张星洛懒得掰扯,直接问。
“噗”这次换金俊伊喷了,秃头尴尬摘取头发上的茶叶。
金俊伊摆手送客:
“我们不是那种人,你回去吧。”负责借读的是刘主任,不管他的事。
“年纪轻轻好的不学,学坏的,你这种长大了也是社会的蛀虫,成绩好有鸟用,先做人再读书。”
秃头说完,摇头吹茶,吹完还觉得不过瘾,继续巴拉。
“你这种思想就有问题,啧啧,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愧是农民工家里的孩子,真不像话。”
孰可忍孰不可忍,张星洛盯着光秃秃的后脑勺。
“您就高大上?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我问下通融费就成了蛀虫?您呢?秃子老师?‘就一农民工,不愧是农民家里的孩子’您37度的嘴里竟能吐出如此冰冷的话,你为人师表用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待我们,怎么地?我们天然低您一等,您作为教师和佛像一样受人参拜?我们拜您,是因为您手中权利,不是因为您肩膀上的那颗电灯泡。”
“送鸡蛋送烟好笑吗?求人好笑吗?设身处地想一想,谁没有需要求人的时候?教育学生前请您收起自己的傲慢与成见。”
“十六七岁的年纪,自尊心最重,您这样说我爸爸,老师您忍心吗?他作为一个为了自家小孩放下自尊奔波求人的父亲,可悲吗?可笑吗?可耻吗?”
秃子转过头嘴唇翕动,抬眼观望金俊伊,随后一敲桌子:“怎么跟我说话的,就算老师语气不好,但尊敬师长懂不懂?”
张星洛撇嘴:“尊师重道,重道在前,尊师在后;老师不道德,尊个毛线。”
“嘭”一声,张星洛带上门。
金俊伊笑开了,捂着肚子。
“哈哈哈哈。老刘,你多久没挨骂了?”
“这张星洛还挺有意思,我总感觉似曾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