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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市尽头的光

金华村下 五级地 4350 2025-12-23 16:10

  

秋夜的风卷着烤红薯的甜香钻进领口,陈砚蹲在三轮车前收拾保温桶,铁皮炉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他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夜市经济学笔记》,\"连锁经营\"四个字被铅笔圈得发毛,边缘还沾着几点红薯糖浆——那是方才给学生装套餐时溅上的。

  

\"林阿婆!\"他直起腰喊了声,老妇人正踮脚收蒸笼布,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翘,\"明儿收摊后,我想跟您和老张头、冰粉姐他们碰个头。\"

  

  

\"碰啥头?\"林阿婆把蒸笼叠好,竹片在铁架上磕出脆响,\"你这小子最近神神叨叨的,昨儿还问我包子每天能多做多少。\"

  

陈砚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稿纸,纸页边角被反复折过,露出毛边:\"我想把咱们几个摊儿串起来。

  

您看啊,晚自习后学生要的是热乎、管饱、不重样——您的包子配我的红薯豆浆,老张头的烤冷面接在九点后,冰粉姐的凉品赶在八点前清仓。\"他指尖划过稿纸上的时间轴,\"统一包装,印上‘晨曦小食‘的牌子,我负责谈学校门口的位置,利润按比例分。\"

  

林阿婆的手停在蒸笼上,竹布褶皱里还沾着油星:\"这...能成么?\"

  

\"您看这两周的账。\"陈砚翻开另一个本子,墨迹从歪扭的数字逐渐变得整齐,\"单卖红薯日入百把块,加了套餐翻三倍。

  

要是五个摊儿都这么干,每个月多赚的够您孙子交补习费不?\"

  

老妇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被火星子点着的煤油灯:\"成!

  

我这就去喊老张头!\"

  

等冰粉姐揉着沾了椰果的手赶来时,陈砚已经在地上画好了简易合同。\"商品得保证热乎,包子皮不能露馅;卖不完的红薯我按成本收;价格浮动不超过两毛——\"他抬头时,发现几个小贩都凑在他肩头,老张头的烟卷差点烧到稿纸。

  

\"小砚子,\"冰粉姐抹了把额头的汗,\"你这哪像高中生?

  

  

我家那口子跑运输签合同都没这么细。\"

  

陈砚耳尖发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角:\"我...我查了《合同法》的,堂叔说做生意得讲规矩。\"

  

正说着,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刘强叼着烟晃过来,皮夹克拉链没拉,金链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哟,搞团伙呢?\"他踢了踢陈砚的三轮车,铁皮发出闷响,\"听说最近查食品安全查得严,小同志可得把健康证备齐了。\"

  

陈砚的后背瞬间绷紧。

  

三天前他刚听说,刘强因为收保护费被夜市管理处调去看仓库——此刻这人眼里的阴鸷,比烤红薯炉里的余烬更烫。

  

\"刘哥提醒得是。\"他弯腰从车底抽出个文件袋,\"晨曦小吃部的营业执照,林阿婆他们的健康证,还有上周刚出的食品检测报告。\"牛皮纸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但红章盖得整整齐齐。

  

刘强的烟在指尖烧到过滤嘴,他猛地碾灭在地上:\"行啊你。\"转身时皮夹克擦过陈砚的摊位,碰倒了半袋黄豆,\"迟早——\"

  

\"刘哥!\"林阿婆举着擀面杖跨出半步,\"我家小孙子明儿生日,您要真闲得慌,帮我去买两斤红糖?\"

  

刘强瞪了老妇人一眼,最终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砚蹲下身捡黄豆,指尖触到一颗滚进砖缝的,突然想起上周三半夜,他裹着校服蹲在工商所门口等开门——堂叔说\"有备无患\",他就把能想到的证全办了。

  

\"陈砚!\"

  

清甜的嗓音混着晚风飘来。

  

苏棠抱着一摞公益书单站在路灯下,马尾辫被风吹得翘起,她晃了晃手里的蓝皮本,封皮上\"夜市经济学\"几个字是陈砚用马克笔写的,笔画粗得像小树苗。

  

陈砚刚要接,苏棠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睫毛颤了颤:\"成本控制表...消费者动线图...这哪里是笔记?\"她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这简直是创业指南!

  

我帮你整理成电子版吧,投给《青少年财经》怎么样?\"

  

\"不行。\"陈砚伸手要抢,却在碰到苏棠指尖时缩了回来,\"会暴露身份的。\"

  

\"署‘一位高中生作者‘啊!\"苏棠翻到\"连锁经营\"那页,指腹划过他潦草的批注,\"你看,这里写‘让每个学校门口都有热乎的夜宵‘——这不正是他们要的青春故事吗?\"

  

陈砚望着她发梢沾的月光,喉结动了动。

  

  

三天后,陈砚在传达室接到杂志编辑的电话时,正攥着医院的缴费单。

  

外婆的病情好转了,主治医生拍着他肩膀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站在病房窗前,望着远处夜市渐次亮起的灯,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

  

口袋里的名片突然硌得慌。

  

他摸出那张烫金的\"金鑫投资总经理\",指腹蹭过\"周明远\"三个字——那天夜市里的男人说\"你长得真像你妈\",而他母亲离开前,总盯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晚风掀起纱窗,吹得缴费单哗啦响。

  

陈砚掏出手机,手指在号码上悬了三秒,最终按下通话键。

  

\"嘟——嘟——\"

  

盲音响到第四声时被挂断。

  

他盯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突然听见\"叮\"的一声,是语音留言。

  

\"......是你吗?砚儿......\"

  

  

熟悉的尾音像根细针,扎进他记忆里。

  

那是六岁那年,他蹲在田埂上哭,母亲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也是这样的尾音。\"妈妈去给砚儿买糖。\"她说,然后再也没回来。

  

陈砚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窗外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烤肠的香气混着学生的笑闹飘进来,他突然想起林阿婆今天包了鲜肉馅包子,苏棠说要带杂志样刊来,外婆明天就能回家——

  

楼下传来老张头的喊叫声,\"你那合同放我这儿了!\"

  

他抹了把脸,把手机塞进裤兜。

  

走到楼梯口时,瞥见操场方向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穿红色球衣的转身时,球在指尖转了个圈。

  

陈砚认出赵明宇,之前说笑着说他\"乡巴佬走路不长眼\"。

  

七点四十,夜市的黄金时间要开始了。

  

他加快脚步往楼下跑,铁皮炉里的火已经生好,红薯的甜香裹着豆浆的醇厚,正从三轮车的保温桶里涌出来,像一团要烧到天上去的暖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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