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监局的蓝制服是在周三早上出现的。

陈砚正蹲在三轮车前擦红薯炉，铁铲磕在炉壁上发出脆响，抬头就看见两个挂着工作牌的人从巷口进来，刘强跟在后面，平时油亮的分头翘了几缕，喉结上下滚动得像吞了颗枣。

“3号摊位占道经营，整改！”

“5号油烟净化器不符合标准，限期三天！”

巡查员的小本本翻得哗啦响，刘强的脸跟着一页页往下沉。

等最后一个摊贩被训完，他突然拔高嗓门：“各位听好啊，这整改要是出了岔子，夜市可保不住！”他搓着手指关节，“临时管理费涨到三百，明早八点前交齐——”

“刘哥，上个月才一百五！”卖炒粉的王大叔把漏勺往锅里一摔，油星子溅在刘强裤腿上，“你当我们是印钞票的？”

“爱交不交！”刘强扯了扯皱巴巴的制服，目光扫过陈砚的红薯摊时顿了顿，“新来的尤其得交，没我罩着，市监局能让你们摆到天黑？”

陈砚捏着擦炉的布，指节发白。

他记得上周帮林阿婆搬包子笼时，听见她跟老周头嘀咕：“我家摊儿二十年了，刘强才收八十。”

收摊时，他没急着走。

蹲在林阿婆的蒸笼旁剥蒜：“阿婆，您交过的管理费单子还留着不？”

“咋不留？”林阿婆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肉包，“那混球每次都撕个白条，我全锁铁盒里了。”她压低声音，“前儿个卖烤串的小李说，他刚租的摊儿交了三百六——”

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挨个找相熟的摊贩，老周头翻出三年前的收据，卖水果的张姐从抽屉最底层摸出皱巴巴的纸条，连总躲在角落的新摊主小慧都红着眼眶递来缴费单：“我攒了三个月才凑够钱……”

深夜，卫生所走廊的灯光昏黄。

陈砚趴在外婆的加床边，把二十多张票据摊在折叠桌上。

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老摊贩最低八十，最高一百二；新摊贩清一色三百往上，小李那张甚至标着“茶水费”五百。

他摸出手机，屏幕蓝光映得眼底发亮。

邮件标题是“关于衡州夜市管理费的情况说明”，附件里的对比表像把刀，刀尖直指刘强的名字。

发送键按下时，他听见外婆翻了个身，苍老的声音裹着药味飘过来：“砚子，别累着……”

三天后的清晨，刘强是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走的。

他挣扎时撞翻了陈砚的红薯炉，炭灰扑了陈砚一脸。

“小兔崽子！”刘强红着眼嘶吼，“老子知道是你——”

“刘先生，我们在您账户查到二十万不明转账。”巡查员拽着他的胳膊往车上带，“市监局的账可没你记的‘白条’清楚。”

围观的摊贩爆发出欢呼，林阿婆抹着眼泪往陈砚兜里塞东西：“砚子，这是你妈走前给我的……”

一张泛黄的纸条贴在他掌心，号码边缘被折得发毛。

陈砚的手指突然抖起来——他记得五岁那年，生母也是这样蹲在村口，往他手里塞糖纸包的水果糖，说“妈妈去买新衣服，很快回来”。

“阿婆，我……”

“收着吧。”林阿婆拍拍他手背，“她走时说，要是砚子过得好，就别找了；要是过得难……”老人顿了顿，“你现在过得不难了，对吧？”

陈砚把纸条夹进《夜市经济学笔记》最底层，压在“成本控制”那页下。

当晚他翻出从图书馆借的《消费者心理学》，在“夜间消费需求”章节画了道粗线。

“苏老师，”他举着笔记本找到正在发公益书单的苏棠，“学生下晚自习后最想吃热乎的，红薯管饱但单一，要是配杯豆浆……”

“再加个包子？”苏棠眼睛一亮，“林阿婆的包子皮薄馅多，你们可以搭着卖！”

陈砚的笔尖在纸上飞：“黄金组合定价五块，比单买便宜一块五。对了，我画了张夜市地图——”他展开皱巴巴的素描纸，“标注各家摊的最佳时段，烤冷面八点后出摊，冰粉九点前卖完……”

两周后，衡州一中的晚自习铃声刚响，就有学生举着地图往夜市跑：“去陈砚的摊儿！红薯豆浆包子套餐，吃完还能领地图打卡！”

秋夜的风裹着烤红薯的甜香，陈砚的三轮车前挤成了团。

他弯腰装豆浆时，听见个低沉的声音：“小同志，能给我个红薯不？”

抬头的瞬间，陈砚的手顿在半空。

中年男人穿件皮夹克，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盯着陈砚的脸，喉结动了动：“你长得真像你妈……”

陈砚的后背绷成了弦。

他摸起个红薯递过去，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厚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的那种。

“这是我名片。”男人把红薯塞进怀里，转身时丢下张硬壳纸，“金鑫投资，有需要可以找我。”

路灯照得名片上的烫金大字发亮。

陈砚捏着名片的边缘，指腹蹭过“总经理”三个字，突然想起母亲走前总盯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收摊时，他翻开《夜市经济学笔记》。

“连锁经营”四个字被铅笔重重圈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如果每个学校门口都有这样的摊儿……”

夜风掀起纸页，底下的电话号码纸条露出一角，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陈砚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摊位，把笔记本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