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昨晚回到村里的已经是凌晨几点了,看到外婆没事就在卫生所走廊的塑料椅上蜷了半宿,天刚蒙蒙亮就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外婆——老人正握着他昨晚他带回来烤的红薯,皱巴巴的手把焦皮一点点剥下来,露出金黄的瓤,虽然已经冷了但是外婆却吃的很香。
“砚子,甜。”外婆颤巍巍递来半块红薯,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比你李婶烤的还甜。”
陈砚笑了笑,外婆还能开的起玩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外婆让他别担心。
指尖碰到外婆掌心的老茧。
这双手曾在他五岁时背着他翻三座山去村小报名,十岁时在暴雨里举着塑料布护他的课本,此刻却凉得像块旧石板。
“外婆,等我赚够钱,咱们换病房。”他抹了把脸,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硬壳本,“你歇着,我得先回学校了。”
外婆虚弱的说道:“好,路上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还有你堂叔在呢”
在去夜市路上的车子上陈砚翻出封皮磨得发白本子,内页密密麻麻爬满蓝黑字迹:“7月15日19:00-21:00,人流峰值123人,红薯单价1.5元,卖出47个”“7月16日暴雨,人流28人,成本损失8元”……他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圈出“刘强”两个字——这是夜市管理处的小头目,最近总找由头收“卫生费”“管理费”,昨天甚至要抢他的三轮车。
“周三下午三点。”陈砚用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这是他蹲守五天总结出的规律:刘强每周三雷打不动去“得月楼”茶楼打麻将,夜市管理岗只剩个打瞌睡的保安。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背面,唰唰写起公式:“边际成本=(总成本变化量)/(红薯销量变化量)……买二送一的话,包子券成本能摊到0.3元,客流至少涨40%。”
“小砚子,发什么呆呢?”林阿婆声音飘来。
林阿婆拍了拍他手背,“昨儿看你在夜市记那些数,我就琢磨着——你要搞啥活动,阿婆的包子管够!”她眯眼笑成核桃,“咱这把老骨头别的不会,蒸包子的手艺还能撑场子。”
陈砚喉头一热,翻开笔记本翻到“合作方”那页,郑重写下“林记包子铺0.5元/张券”。
周三傍晚的夜市比往常热闹三倍。
陈砚的三轮车前挂着块硬纸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买红薯送抽奖!包子券、花露水随机送~”林阿婆特意把摊位挪到他旁边,蒸笼腾起的热气裹着甜香,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小同志,来俩红薯!”穿汗衫的大叔递过五块钱,“我家娃说你算的日子准,今儿特意带他来。”
陈砚接过钱,熟练地装袋,顺手写了张包子券塞进红纸箱:“叔,抽个奖?”
男孩踮脚摸出张纸条,突然蹦起来:“中了!阿婆的包子券!”
林阿婆笑着塞给孩子两个包子:“拿好喽,热乎的!”
摊位前的人越围越多。
陈砚盯着手腕上的电子表——19:30,人流峰值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19:45,红薯销量突破60个;20:00,营业额已经超过前三天总和。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数据,听见几个中学生叽叽喳喳:“听说他用数学算出来的日子,神了!”“这哪是卖红薯,分明是‘错峰王’嘛!”
“错峰王”三个字像颗小火星,“噌”地窜进陈砚心里。
晚高峰的夜市正热闹,三五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突然挤进来。
为首的胖保安踢了踢陈砚的煤炉:“手续呢?消防检查!”
“在办——”
“办个屁!”胖保安抄起他的红薯筐,“无证经营,暂扣!”
围观的人哄地散开。
陈砚望着筐里还冒着热气的红薯被倒进黑色塑料袋,喉咙发腥。
他蹲下来捡滚落在地的红薯,指尖触到块凉透的——这是刚才没卖出去的,现在要全砸手里了。
“刘哥让我带句话。”胖保安蹲下来,压低声音,“识相的把周三赚的钱分三成,不然明儿连煤炉都给你收走。”
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晚数钱时外婆的笑脸,想起林阿婆把最后一笼包子塞给他时,说“小砚子有出息”
他弯腰捡起最后一块红薯,在裤腿上蹭了蹭泥。
周六清晨,市监局纪检科的王科长收到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五张A4纸,第一张画着夜市五天人流曲线图,红色箭头标着“周五18:00-20:00异常下降”;第二张是成本核算表,“保安暂扣损失”那栏写着“127元”;最后一张贴着三张照片,分别是保安掀摊、刘强在茶楼打麻将、陈砚的营业执照受理回执。
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希望你们也喜欢看夜市经济学。”
傍晚的夜市起了风。
陈砚支好摊位,煤炉刚点着,就看见刘强从巷口晃过来。
他穿件花衬衫,胸口的金链子在路灯下晃得人眼晕。
“挺能折腾啊?”刘强踢翻他的塑料凳,“市监局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刘哥。”陈砚弯腰捡起凳子,从裤袋里摸出个黑色小机器,“您听听这个。”
录音笔里传出模糊的对话:“小同志,这卫生费该交了吧?”“刘哥,我执照在办。”“办个屁——”
刘强的脸瞬间白了。
他扑过来要抢录音笔,陈砚后退一步,翻开脚边的笔记本——扉页上贴着三张市监局的举报回执,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我查过。”陈砚的声音像块冰,“您收的‘管理费’不在任何文件里。”他指了指刘强的金链子,“再闹,我就把这些资料寄给您老婆。”
刘强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陈砚眼里的光,突然笑了:“行,算你狠。”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小子,别太狂。”
夜风卷着刘强的话音散了。
陈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当晚收摊时,陈砚的三轮车里多了叠旧试卷。
他蹲在路灯下,把试卷撕成正方形,折成小纸盒。
路过夜市的苏棠正抱着个纸箱,正看见他把最后一张纸盒子塞进竹筐:“这是?”
“会员积分。”陈砚抬头,额角沾着浆糊,“消费满十块送贴纸,集齐五张换盲盒。”他掀开竹筐盖,里面躺着林阿婆给的包子、超市送的湿巾。
苏棠蹲下来翻了翻,眼睛亮起来:“这是支教队收的旧书,正好给需要的孩子。”
“你以后想做什么?”苏棠突然问。
陈砚望着远处未熄的路灯。
那光透过夜市的油烟,朦朦胧胧的,像外婆病房里的暖黄灯光。
“我想让外婆住得起病房。”他轻声说,“现在住的走廊加床,晚上总有人推轮椅,她睡不好……”
苏棠没说话。
她望着少年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想起村后那片野竹——被石头压着长,却总能顶开石缝,往太阳里钻。
深夜收摊时,陈砚听见几个摊贩凑在一块儿嘀咕:“听说市监局下周要来巡查?”“刘强这两天总在办公室摔杯子........”
他低头收拾盲盒纸,指尖碰到张皱巴巴的《英语周报》。
报缝里夹着张纸条,是苏棠的字迹:“你眼里有光,别让它灭了。”
风突然大了些。
陈砚裹紧外套,推着三轮车往卫生所走。
煤炉里的火星子被吹起来,像几颗未落的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新举报回执,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吆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