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赵明宇的椅子被他踢得哐当响,站起来时金项链在领口晃出一道光。
他歪着嘴笑,眼睛却像钉子似的钉向陈砚,\"我爸说这比赛拿奖能加高考分,我这种聪明人不参加多可惜?\"
前排几个跟他混的男生跟着笑起来,田浩缩在后排搓手指,没敢出声。
陈启没接话,低头翻报名表,钢笔尖在纸页上洇出个小墨点。
陈砚的手指在课桌下蜷成拳。
上周体育课赵明宇故意用篮球砸他后背时,也是这种带着刺的笑;前天食堂田浩撞翻他餐盘时,也是这种藏着恶意的热闹。
他望着黑板上\"物理竞赛\"四个字,突然想起外婆在病床上抓着他手说的话:\"阿砚要像堂叔说的,用知识当梯子,爬得越高,那些踩人的脚就够不着了。\"
\"我也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池塘。
教室里静了两秒,接着响起细碎的窃笑。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瞥他一眼,小声说:\"卖红薯的也想参加竞赛?\"赵明宇转着钢笔,笔尖指向他:\"陈同学,你确定不是来给我们当分母的?\"
陈启突然放下钢笔。
他盯着陈砚,那目光像当年在金华村小学批改陈茂林递来的奥数卷子时一样——那时陈砚用三种方法解出五年级的鸡兔同笼题,陈启说这孩子的脑子是块没磨的玉。\"很好。\"他把报名表推过去,\"五个人名额,凭本事争。\"
放学铃刚响,赵明宇就勾着田浩的脖子往操场角落带。
梧桐树荫里,他摸出包软中华,抖出一支叼在嘴上:\"田耗子,明天你去高二(3)班找王胖子,说我要两套初赛模拟题。\"
田浩的喉结动了动:\"这...这是作弊吧?\"
\"笨!\"赵明宇点燃打火机,火光映得他眼睛发亮,\"我要的是陈砚的卷子。\"他吐了个烟圈,\"你趁他上厕所时翻他课桌,把我买的答案塞进去。
到时候举报他作弊,看他还怎么当那个清高的穷学生。\"
\"可...他堂叔是陈茂林老师...\"
\"陈茂林?\"赵明宇嗤笑一声,烟头在地上碾出个焦黑的印子,\"谁会信一个村小老师能教出省重点的竞赛苗子?
再说了——\"他凑近田浩,压低声音,\"你忘了上周他在夜市卖红薯被你撞见?
这种人,连读书都是为了赚钱,能有什么真本事?\"
田浩没再说话,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赵明宇拍了拍他肩膀:\"事成之后,请你去网吧包夜,怎么样?\"
夜市的煤炉烧得正旺时,陈砚在三轮车上支起块木板。
木板上摊着《高中物理竞赛培优教程》,旁边压着本磨破边的《夜市经济学笔记》——封皮内侧密密麻麻记着红薯进货价、保温桶改良方案,现在背面全是热力学公式。
\"阿砚,歇会儿吧。\"林阿婆端着碗蜂蜜水凑过来,她煮的鸡汤还在保温桶里冒着热气,\"看你这两天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
陈砚抬头笑,脸上沾着炉灰:\"阿婆,我算过了,每天摆摊三小时,剩下五小时能刷二十道竞赛题。\"他翻开笔记本,纸页上用红笔标着时间轴:\"19:00-19:30,热学基础题;19:30-20:00,动量守恒综合题...\"
\"你这孩子,跟个小钟表似的。\"林阿婆把蜂蜜水塞进他手里,转身时小声嘀咕,\"上回见你外婆,她说你小时候蹲在灶边看火,也是这么专注。\"
陈砚喝了口蜂蜜水,甜得舌尖发颤。
他想起医院病房里那本记录着霸凌事件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愤怒是燃料,但方向要靠知识校准。\"夜风掀起《培优教程》,他盯着\"理想气体状态方程\"那章,突然在笔记边空白处画了个箭头——\"可用红薯保温桶的温度变化验证公式\"。
午休时的教室像个蒸笼。
吴敏抱着纪律本转了两圈,目光总往最后一排飘。
陈砚的旧笔记本摊在桌上,封皮用透明胶贴着,写着\"数据与模型\"四个歪扭的字。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见他正在推导一道热力学题:草稿纸上画着两个连通的容器,标注着\"红薯保温桶简化模型\"。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参赛?\"话出口她才觉得唐突,耳尖立刻发烫。
陈砚抬头,眼里还带着刚从公式里抽离的专注。
他合上笔记本,指节抵着下巴:\"上周在图书馆翻到竞赛大纲,发现热学部分和我摆摊时研究的保温原理能对上。\"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无论是用篮球,还是用偏见。\"
吴敏望着他睫毛下的阴影,突然想起自己工作本上那行字:\"陈砚,17岁,高一(3)班,独居,夜市卖红薯。\"现在她想加一句:\"陈砚,17岁,会在红薯炉边解热力学题,会用摆摊时间换竞赛名次。\"
竞赛前一天的傍晚,赵明宇站在监考办公室门口。
他摸了摸兜里的匿名信,信纸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陈砚长期在夜市摆摊,学业严重受影响,不具备竞赛资格。\"
办公室门开了条缝,张老师探出头:\"小赵?有事吗?\"
赵明宇把信递过去,笑容像春天的假花:\"我路过看见门缝,怕有重要东西掉出来。\"他后退两步,看见张老师翻开信纸时皱起的眉头,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明天这个穷小子就要被取消资格,而他赵明宇,会站在礼堂的考场上,看着陈砚的脸从冷静变成慌乱。
晚风掀起走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去年竞赛获奖名单。
陈砚推着三轮车路过时,抬头看了眼\"省一等奖\"那栏,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名字的位置——那里现在是空的
竞赛当天的考场设在学校礼堂。
陈启站在礼堂门口调试扩音器,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胸前的监考牌上。
他望着陆续进场的学生,目光在最后一个身影上顿住——陈砚抱着那本磨破的笔记本,脚步稳得像丈量过每一寸土地,正往考场最前排的位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