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当天的礼堂像被晒化的玻璃罩，陈砚跨进门槛时，后颈的薄汗立刻被穿堂风裹走。

他数着台阶走到最前排——这里离讲台最近，光线最亮，没有阴影。

\"请各位将书包统一放在礼堂后方。\"陈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开，金属质感的回响撞在穹顶玻璃上。

陈砚摸了摸校服内袋里的旧钢笔，那是堂叔用三个学期的优秀教师奖金买的，笔帽内侧刻着\"砚田无恶岁\"。

他把磨破的笔记本压在书包最底下，转身时瞥见第三排角落有个扎马尾的身影——是吴敏，正低头整理纪检部的工作本。

试卷发下来时带着油墨香。

陈砚扫过第一题题干，密密麻麻的电磁学公式像蛛网，中心缀着\"求感应电动势峰值\"的问题。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草稿纸，记忆突然闪回去年冬天——堂叔裹着军大衣蹲在红薯炉边，用木棍拨弄炭灰：\"小砚，所有复杂问题都是简单模型的嵌套，就像这红薯，外层是保温层，中间是储热层，核心是热源。\"

他笔尖悬在纸上，先画了个简化的螺线管，又标出切割磁感线的导体棒。

当\"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和\"焦耳定律\"在脑海里碰撞出火花时，后桌传来铅笔断裂的脆响。

赵明宇的椅子吱呀晃动，陈砚余光瞥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的草稿纸，喉结上下滚动。

\"叮——\"陈启看了眼手表，\"考试时间两小时，现在开始计时。\"

礼堂里响起一片翻页声。

陈砚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第一滴墨，思路顺着笔锋流淌：先分解电磁系统为发电模块和耗能模块，再用能量守恒串联......当他写下最后一个\"V\"时，墙上的挂钟刚转过二十分钟。

\"老师，我交卷。\"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潭。

所有埋头的脑袋同时抬起，赵明宇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

陈启接过试卷的手顿了顿——他教了十年竞赛，没见过高一学生半小时内解完压轴题。

少年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关键步骤旁还用红笔标了注：\"参考《普通物理学》第127页楞次定律推论\"。

\"允许提前离场。\"陈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骤然紧绷的面孔，\"但请保持考场秩序。\"

陈砚收拾笔袋时，后颈传来灼热的视线。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明宇——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从昨天匿名信塞进监考办公室的门缝时，就一直扎在他背上。

礼堂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旋。

陈砚把书包甩上肩，听见门内传来重物砸桌的闷响，混着赵明宇压抑的低吼：\"看什么看？\"

考试结束铃响时，田浩缩着脖子溜进厕所。

赵明宇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指节捏得泛白：\"你说他会输吗？\"

\"赵哥，那题我连公式都没找全......\"

\"输？\"赵明宇扯松领带，喉结在锁骨间滚动，\"就算不作弊，他也活该被淘汰。\"镜子里的脸扭曲成冷笑，\"穷鬼能有什么本事？

不过是运气好碰对了题。\"

但运气没站在他这边。

第二天清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陈砚挤到最前面时，阳光正穿过\"省级物理竞赛复赛名单\"几个大字，在\"陈砚\"两个字上镀了层金边——全省第二。

而赵明宇的名字缩在末尾，括号里写着\"入围\"。

更热闹的是下方的通报：\"高一（3）班赵明宇因考试期间多次转头窥视他人试卷，违反竞赛纪律，取消复赛资格。\"

\"不可能！\"赵明宇的吼声穿透人群，他扯下通报的手在发抖，\"这是陷害！\"他猛地转身，目光像猎鹰般扫过围观的学生，最后钉在陈砚脸上，\"是不是你？\"

陈砚没说话。

他望着赵明宇泛红的眼尾，想起昨天考场第三排那个扎马尾的身影——吴敏的工作本总摊在膝盖上，钢笔尖在纸页上簌簌移动，像在记录什么。

\"跟我来办公室。\"陈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物理老师的白衬衫被汗浸出淡青的印子，却依然挺得笔直。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穿堂风掀起桌上的举报信。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和赵明宇昨天塞进监考办公室的匿名信如出一辙——都是左手写的。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陈启推了推眼镜。

陈砚摇头，却想起吴敏总在晚自习后留在教室，用红笔批改纪律本；想起她上周帮自己捡过掉在地上的《电磁学导论》，指尖触到书脊时轻声说：\"这本书图书馆只有一本，我帮你续借了一个月。\"

\"第三排有个女生坐得很近。\"他说。

陈启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你比你以为的还要聪明。\"

那天傍晚，纪检部的百叶窗漏进斜斜的光。

吴敏把举报信复印件塞进抽屉最底层，纸张摩擦的声响像句轻轻的叹息。

她望着原件上\"赵明宇作弊\"几个字，突然想起陈砚交卷时的背影——那么直，那么稳，像棵在石缝里长了十年的树。

夜市的灯火亮起时，陈砚的红薯炉飘起甜香。

他蹲在摊位后，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个旧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赵明宇的声音混着风声炸出来：\"再敢跟我抢竞赛名额，我让你连夜市都摆不成！\"

\"啪\"。

他按下删除键，电流杂音瞬间吞没了威胁。

晚风掀起校服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领口——那是外婆临终前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铠甲都结实。

\"老板，来个红薯！\"

陈砚抬头，看见隔壁摊位的王婶正冲他笑。

远处教学楼的灯次第亮起，像缀在夜幕上的星子。

他突然想起堂叔说过的话：\"砚台要磨，人才要炼，等你磨出墨香那天，所有偏见都会变成墨汁，帮你写出更漂亮的字。\"

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陈砚转头时，看见赵明宇抱着球站在双杠旁，逆光的轮廓像团阴云。

对方的目光扫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篮球，指节泛白。

\"来啦——\"陈砚应了王婶一声，抄起铁钳翻动炉里的红薯。

炭火烧得更旺了，映得他眼底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