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衡州一中教学楼的瓷砖地泛着潮润的光。
陈砚把最后一本数学卷塞进课桌抽屉时,后颈突然被穿堂风撩起,抬头便撞进张莉的影子里。
她站在课桌前,发梢沾着细珠似的晨露,平日总别着珍珠发圈的位置换了根蓝布绳,和陈砚书包上捆着的草绳颜色像极了。
张莉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指节泛白,语气却硬邦邦的:“陈砚,能不能帮我看看错题?”
陈砚的铅笔在草稿本上顿住。
上周五放学时,张莉还嫌他整理的错题归纳“土得掉渣”,现在她睫毛扑闪着,眼尾却红得像被露水浸过的月季花瓣。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卷子——物理卷边角压得平整,显然被反复展平过。
“振幅计算错了三次?”陈砚翻到第二页,红笔批注的痕迹新鲜得能闻见墨水味,“单位换算漏了两次。”他的指尖划过张莉用不同颜色笔圈出的错题,“你这里用了简谐运动公式,但没注意到题目里给的是厘米级振幅,要转成米。”
张莉的膝盖轻轻碰了下桌角。
她原本想保持高傲的,可陈砚的声音像根细针,精准挑开她绕在错题上的乱麻。
当他说到“其实你上周的受力分析图已经很准了”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松了,连呼吸都轻得像片羽毛。
“谢……”她清了清嗓子,“谢谢。”说完转身就走,马尾辫扫过陈砚的课本,带起一页草稿纸。
陈砚捡起时,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振幅×米”,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反复擦了重写的。
窗外的桂树沙沙响,陈砚摸出裤兜里的笔记本,在“错题云”那页添了片新云——云边用蓝笔描着,像张莉的布绳。
午休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陈砚抱着一摞卷子往教室走,后衣领突然被人拽住。
班长高志远站在他身后,喉结动了动:“你那什么互助小组,收不收人头费?”
陈砚抬头,看见对方耳后还沾着运动后的汗,球鞋尖在地上蹭出个小土堆。
“不收费。”陈砚把卷子往怀里拢了拢,“你拿卷子来,我帮你整理;我整理好的,你也能看。”
高志远的手指抠着书包带,突然从里面抽出几张英语卷子,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试试吧。”卷子边角有折痕,陈砚翻开,发现每道错题旁边都用便利贴写着“这里我总错”,字迹是高志远的——他上周还说“谁稀罕你那破本子”。
“行。”陈砚把卷子夹进自己的整理本,“下节自习课,我给你讲定语从句的规律。”
高志远转身跑向篮球场时,陈砚看见他耳尖红得能滴血。
周三晚自习的铃声刚响,王小芸就猫着腰溜到陈砚座位旁。
她怀里揣着个牛皮纸袋,纸角被压出细密的折痕,凑近能闻见油墨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新出的模拟题,”
陈砚接过纸袋,指尖触到纸张的厚度——比市面上的卷子更挺,题头印着“衡州一中内部教研”。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红笔批注的“重点:电磁感应综合题”,和他上周在归纳表里写的考点分毫不差。
“正好给大伙儿练练手。”陈砚把纸袋放进抽屉,抬头时看见王小芸眼睛弯成月牙,“不过你得帮我看着,别让周老板瞧见。”
王小芸吐了吐舌头。
陈砚摸出笔记本,在“错题云”里添了颗小太阳——那是王小芸的位置,暖黄暖黄的。
周末的校门口像锅煮沸的饺子。
陈砚刚从食堂出来,就看见书店门口挂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高价出售高质量错题试卷集,五元一套!”周海涛站在摊位后,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旁边还站着两个穿校服的男生,眼睛直往陈砚的书包上瞟。
陈砚的脚步顿了顿。
他上周卖给周海涛的十套卷子,此刻正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封皮印着“衡州一中内部精编”,标价十五块。
“同学,卖卷子吗?”穿校服的男生凑过来,眼神却不老实地往陈砚书包里钻。
陈砚笑了笑,从里面抽出一叠边角毛躁的卷子:“这些行不?”男生翻了翻,皱着眉摇头:“错题太少,不值钱。”
“那算了。”陈砚转身往教学楼走,摸出手机在企鹅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八点,老地方(教室后窗)交换新题。”
周海涛的算盘声突然停了。
他盯着书店里稀稀拉拉的学生——从前围在教辅区的人,现在都凑在一块儿翻自己带的卷子,有说有笑。
他抓起一本“内部精编”摔在桌上,封皮裂开条缝,露出里面陈砚手写的批注:“此卷错误率42%,慎做。”
“好你个陈砚!”周海涛踹翻脚边的纸箱,里面的卷子散了一地,“老子跟你没完!”
周一清晨的雾气又起来了。
陈砚背着书包往教室走,路过校门口时,眼角瞥见周海涛靠在书店门框上,手里捏着根烟,火星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扫过陈砚,嘴角扯出个冷笑,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那是威胁的暗号。
陈砚脚步未停,摸了摸书包里鼓囊囊的整理本。
里面夹着张莉的物理卷、高志远的英语卷、王小芸的模拟题,还有二十多份同学悄悄塞来的卷子。
而周海涛没看见的是,陈砚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错题云”已经连成了片。
云下写着一行小字:“当所有人都成了出题人,谁还怕被断了销路?”
晨雾里,周海涛掐灭烟头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盯着陈砚的背影,从裤兜里摸出张纸条——上面是陈砚班级的课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