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
粗哑的叫声像根针戳破了晨雾。
周海涛掐灭烟头，鞋跟碾过地上的碎纸屑，一步一步逼过来。
他穿件洗得泛白的灰夹克，领口沾着油星子，从前总堆着笑的圆脸此刻拧成团，嘴角往下撇着，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砚脚步顿住，后背抵上身后的梧桐树。
他能闻到周海涛身上混着烟草和油墨的气味——那是书店里常年堆着教辅的味道。 上周五他在周海涛的\"内部精编\"里夹了批注，现在这股味道突然变得刺鼻子。 \"小崽子挺能折腾啊？\"周海涛伸出食指戳陈砚的胸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油墨，\"老子进的卷子卖不动了，你倒好，搞什么错题交换？ 当学校是你家菜市场呢？\" 陈砚垂眼盯着对方磨破的皮鞋尖，喉结动了动。 他能感觉到书包里那叠整理本的重量——张莉的物理卷边角画着小火箭，高志远的英语卷夹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写着\"陈砚，这题我错了三次\"。 这些纸页在书包里窸窸窣窣响，像在给他鼓气。 \"周老板，\"陈砚抬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眼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我就是帮同学整理错题，又没卖盗版书。 您说的有证据吗？\" \"证据？ 老子有的是证据！\"周海涛猛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张照片——是上周三晚自习后，陈砚蹲在教室后窗，接过王小芸递来的数学卷。 照片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手里的卷子边角泛着毛边。\"你当学校不知道你半夜在这儿收卷子？ 我这就去教务处举报你扰乱教学秩序！\" 围观的学生渐渐围拢过来。 穿白衬衫的女生攥着书包带小声说\"那不是高一（3）班的陈砚吗\"，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着手机在拍，镜头闪得周海涛眯起眼。 陈砚注意到高三（2）班的体委站在人群最后，正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上周他刚找陈砚要过理综错题集。 \"周老板要举报就去。\"陈砚摸了摸书包里的整理本，指腹触到封皮上自己用钢笔写的\"错题云1.0\"，\"不过您最好先看看这些卷子上的名字。\"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到扉页：张莉、高志远、王小芸......二十几个名字歪歪扭扭签成一片，\"都是同学自愿给的，您说这算非法交易，还是学习互助？\" 周海涛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伸手要抢陈砚手里的本子，却被路过的教导主任碰了个正着。\"周老板，\"教导主任抱着一摞教案，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围拢的学生，\"校门口堵着学生算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周海涛搓了搓手，转身往书店走，路过陈砚时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 陈砚踉跄两步，后背贴上梧桐树，却听见周海涛压低的威胁：\"等着，老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上课铃响了。 陈砚攥着整理本往教室跑，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高志远发来的消息：\"刚才看见周老板往教务处去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了勾。 早在上周发现周海涛卖\"内部精编\"时，他就让张莉以学习委员的名义，把所有整理本的原始笔记和签名表都拍了照，存在U盘里交给了年级主任。 下午放学时，高志远像只炸毛的猫似的冲进教室，拽着陈砚往天台跑。 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秋衣：\"陈砚！ 周老板真去教务处了，说你组织非法交易！\" 陈砚任他拽着，仰头看天。 晚霞把云朵染成橘红色，像极了上周张莉物理卷上画的小火箭。\"我知道，\"他说，\"张莉昨天就把资料给李主任了。\" 高志远猛地停住脚步，差点摔个跟头：\"你早有准备？\" \"周老板能盯着我，我就不能盯着他？\"陈砚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底下有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翻他的错题集，其中一个抬头冲他笑，挥了挥手里的本子。\"我断他销路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来这招。\" 晚自习前，班主任李文清抱着保温杯走进教室，目光在陈砚脸上停留了两秒：\"陈砚，还有张莉、高志远，跟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的日光灯有些晃眼。 李文清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盖\"咔嗒\"一声弹开，飘出茉莉花茶的香气。\"周老板说你们私下交易教辅资料，\"他推了推眼镜，\"现在我要听你们说真话。\" 张莉第一个站起来，马尾辫甩得笔直：\"李老师，陈砚根本没卖钱！ 他就是把我们错的题整理出来，大家交换着看。 我数学从78分提到92分，就是用了他整理的函数题。\"她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封皮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您看，这是我上周给他的错题，他都标了易错点。\" 高志远跟着举起手：\"我英语完形填空总错，陈砚帮我整理了高频词组，上回小测我只错了两个。\"他摸了摸后颈，\"我...我还偷偷把他的本子借给隔壁班同学了。\" 陆续有学生挤进来。 王小芸举着化学卷，林浩亮晃着生物笔记，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王乐乐都红着脸说：\"陈砚帮我整理的实验题，我爸看了都说好。\" 李文清的目光从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砚身上。 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手里的整理本却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 \"行了，都回去上自习吧。\"李文清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陈砚留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张莉把资料都给我了，我看过了。\"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软了些，\"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老师。\" 陈砚抬头，看见她镜片后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同情，是认可。 他喉结动了动：\"谢谢李老师。\" 次日清晨，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陈砚挤进去，看见最上面贴着张告示：\"允许学生自主组织学习资料共享活动，严禁校外商家干预教学秩序。\"末尾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周海涛站在公告栏前，手指攥着告示边角，指节发白。 他身后的书店门开着，教辅区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内部精编\"歪歪扭扭堆在角落，封皮上的\"衡州一中\"几个字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陈砚的批注：\"此卷错误率42%，慎做。\" \"小崽子......\"周海涛低声骂了句，转身往书店走，踢飞脚边的石子。 石子\"啪\"地撞在公告栏上，惊得围看的学生们哄笑起来。 当晚晚自习后，陈砚绕到操场跑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单杠区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莉举着瓶矿泉水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 她的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印着卡通熊的秋衣：\"给，刚才在小卖部买的。\" 陈砚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上的水珠。 张莉的脸在路灯下泛红：\"我之前...之前觉得你就是个穷酸的农村娃，没想到你是个战士。\" \"战士？\"陈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我不是要打败谁。\"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里有间教室的窗户没关，能看见几个学生还在凑着看错题集，\"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自己也能帮自己。\" 张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风掀起她的校服下摆，吹得公告栏上的告示哗啦作响。 陈砚听见那边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可具体说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公告栏前又围了一圈人，影子叠着影子，像片小小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