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沾在香樟叶上,陈砚抱着一叠泛着墨香的《期中模拟错题汇编》站在教室门口。
随即坐在自己后排的座位上
\"陈砚!\"最先凑过来的是后排的李磊,校服领口还沾着早餐的豆浆渍,\"听说你整理了物理错题?
我上次月考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错得稀烂......\"
陈砚抽出一本递过去,指尖扫过李磊磨破的袖口——和他去年冬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里面第三题是变式训练,你重点看看。\"他声音轻,眼底却亮得像淬了星火。
张莉抱着课本挤进来时,马尾辫扫过陈砚的肩膀。
她今天没戴那副总往下滑的黑框眼镜,睫毛在晨光里忽闪:\"我要语文的。\"话音未落,指尖已经钩住最上面那本。
陈砚抬头,看见她校服口袋露出半截修正带,\"语文错题在倒数第三叠。\"他抽出来递过去。
张莉翻开第一页,瞳孔突然缩紧。
那道《赤壁赋》虚词辨析题的红笔批注,正是她前天晚自习趴在课桌上哭的原因——她把\"之\"字的用法记错了,被语文老师当众点了名。
此刻批注旁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写着:\"考试不是为了证明你不行,是为了让你知道哪里能更行。\"
\"看什么?\"陈砚被她盯得耳尖发烫,低头去理散页的资料,\"赶紧看,午休前能看完前半本的话,下午我给你们讲电路动态分析。\"
张莉没说话,转身坐回座位。
课桌刚磕到后面的椅子,她就已经埋下头,笔尖在\"而\"字用法那栏划出沙沙的声响——这次不是擦错,是认认真正在旁边补例子。
午休铃响时,后颈突然被人拍了下。
高志远压低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我刚看见周海涛在小卖部抽烟,眼睛直往咱们班扫。\"
陈砚手指顿了顿。
他早料到周海涛不会善罢甘休——上周李文清老师在办公室说\"校外商家干预教学秩序\"时,他就看见书店老板透过玻璃窗瞪得发红的眼睛。\"他想收编我”。
高志远愣住,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陈砚没回答。
他想起上周四经过书店时,听见周海涛在打电话:\"那小子能整出什么花样?
等他尝过甜头,还不是得求着我......\"当时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风把这句话吹进耳朵里,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凉。
下午放学时,夕阳把围墙外的梧桐树照成金红色。
陈砚刚转过操场边的香樟林,就看见周海涛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书店老板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换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像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小陈同学。\"周海涛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我那书店最近缺套好资料,听说你整理的错题集挺受欢迎?\"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封皮上印着\"衡州文教\"的烫金logo,\"每月二十套,三百块。
你只要把稿子给我,剩下的排版印刷我来。\"
陈砚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硬壳纸的棱角。
他没拆,直接捏着边角翻到背面——最底下一行小字:\"乙方需保证资料内容独家,不得向第三方提供。\"
\"周老板。\"他抬头,目光穿过夕阳的光晕,\"上个月你卖给三班的《衡州一中内部卷》,有42%的错题。\"
周海涛的笑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那是他自己贴的\"高价回收旧课本\",现在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
\"我整理资料,不是为了赚钱。\"陈砚把信封递回去,指节在风里泛白,\"是为了让大家不用花冤枉钱,不用被错题耽误。\"
周海涛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
他抽出信封里的合同,\"撕了吧,我就知道你要装清高。\"泛黄的纸页在他指尖哗啦作响,\"但你记住——这学校里的生意,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合同被陈砚撕成四瓣时,风正卷着梧桐叶扑过来。
碎纸片打着旋儿落进垃圾桶,其中一片飘起来,擦过周海涛的鼻尖。
他盯着陈砚的背影,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弯腰捡起脚边的半块砖,狠狠砸向电线杆——\"啪\"的一声,贴满小广告的木板裂开条缝,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周末的互助小组会议在教室召开。
陈砚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着\"提分\"\"省钱\"\"帮更多人\"。
\"我负责数学和物理。\"陈砚擦掉粉笔灰,\"张莉管语文,高志远......\"
\"我来弄英语!\"高志远抢着举手,耳朵通红。
\"那我去联系打印店。\"王小芸说道\"我二舅开的店,能给咱们打五折。\"
张莉突然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哗啦翻到某一页。
她指腹蹭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想把错题按知识点分类,再写......写解题思路。
当晚十点,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王阿姨踮着脚往门缝里瞧。 陈砚坐在最角落的书桌前,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努力往光里长的竹子。 他面前摊着从王小芸父亲(县教研室主任)那里借来的内部模拟题,左手翻页,右手在笔记本上画知识网络图——每个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题型被圈了又圈,旁边写着\"金华村二丫易错\"、\"李磊需要变式\"之类的备注。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洒在他磨破的袖口上。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偶尔夹杂着他压低的念叨:\"这道函数题,得加个生活实例......对,就用卖红薯的例子,二丫家种红薯......\" 当他合上笔记本时,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他收拾东西时,一本旧课本\"啪\"地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时,一张泛着冷光的纸从书缝里滑出来——是张便签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别太得意,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陈砚捏着纸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香樟林影影绰绰,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 他把纸条塞进裤兜,背起书包往教室走——明天还要给高一(3)班送错题集,张莉说他们班有个女生因为买不起资料躲在厕所哭。 风掠过走廊,吹得教室门\"吱呀\"作响。 陈砚走进去,打开灯,看见黑板上不知谁用粉笔画了朵云——歪歪扭扭的,却每片云絮都泛着暖黄的光。 他笑了笑,掏出笔记本,在云旁边加了颗小太阳。 周一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张莉揉着眼睛翻开课本。 一张白纸从书里滑落,她捡起来,看见上面的字像刀刻的:\"再乱发资料,小心你们的课本。\" 她抬头看向教室后排,陈砚正站在窗边整理资料,晨光里的侧影像座小山。 张莉把纸条攥成团,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 她想起昨晚陈砚说的话:\"云里装着所有人的错题,这样谁都不会再为一道题摔两次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