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日光灯有些晃眼，陈砚的铅笔尖在\"高一（3）班人际关系图谱\"几个字下重重顿了顿。

后桌传来周浩压低的笑声，混着橡皮屑落在他后颈，像根细针——这是他进班三天来最常收到的\"问候\"。

他翻开第一页，先画了个同心圆。

圆心是自己，向外第一层是王小芸，第二层标着周浩、林晓雨，最外圈才是赵明宇。

铅笔在\"赵明宇\"三个字上悬了悬，想起数学课上那支戳破课本的钢笔。

这个总把\"我爸公司\"挂在嘴边的男生，刚才擦过他课桌时故意用书包带扫落了他的草稿纸，可弯腰捡的时候，指节却在发抖。

\"陈砚？\"

温软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王小芸的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文笔记的边角卷着，带着股淡淡的茉莉香——是她用书签压过的痕迹。

女孩的耳坠在灯光下闪了闪，那是她父亲病逝前送的最后礼物，他昨晚帮她讲题时瞥见她翻出的旧照片。

\"借你看，\"王小芸把笔记推过来，指尖在\"病句修改\"那页点了点，\"你昨天讲的数学题，我想了半宿...你怎么想到用辅助线的？\"她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弹珠。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这是堂叔用旧报纸糊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大概...做多了题就有感觉。\"他说，余光看见王小芸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没得到答案的失望。

但下一秒，她就笑着把笔袋推过来：\"我这有修正液，你笔记上写错的地方...\"

陈砚在\"王小芸\"旁添了颗星。

她总把\"谢谢\"挂在嘴边，却会在打饭时悄悄把自己的肉夹给没带菜的林晓雨；她数学卷子上的红叉总在最后大题，但基础题从来没错过。

这样的人，对公平有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就像上周她为被收手机的走读生找班主任理论时，脖子涨得通红的样子。

熄灯铃响时，他合上笔记本，最后在\"赵明宇\"栏补了句：组织秋游时让周浩统计人数，结果名单错了三个，被班长当众纠正。

所以他害怕的不是挑战，是暴露\"不完美\"。

第二天晨读，李文清的搪瓷杯刚搁在讲台上，班里就静了下来。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指节叩了叩点名册：\"今天不按学号，我报特征，你们自己应。\"他扫了眼最后一排的陈砚，\"正好考考新同学适应得怎么样。\"

陈砚的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李文清翻开的点名册边角卷着，那是长期翻看的痕迹——这个总板着脸的数学老师，其实比谁都在意学生。

\"扎高马尾，左腕有红绳的。\"李文清的声音像根线。

\"我！\"林晓雨从第三排站起，红绳在晨光里晃了晃，\"是给奶奶求的平安符。\"

\"戴黑框眼镜，昨天英语课帮同桌捡了三次笔的。\"

\"到。\"王强推了推眼镜，耳尖发红，\"张萌的笔帽松了。\"

李文清的目光终于转向陈砚：\"最后一个，穿蓝白条纹衬衫，昨天课间在走廊背《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卡壳的。\"

陈砚站起来，声音清冽：\"是吴浩。

他今早买了豆浆，袖口沾了点黄豆渣。\"他顿了顿，\"而且他卡壳不是因为忘词，是看见隔壁班的女同学经过。\"

教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吴浩\"腾\"地站起来，豆浆杯在桌上晃出一圈水渍；李文清的钢笔\"啪\"地掉在点名册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赵明宇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前排几个原本总围在自己身边的男生，此刻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陈砚连吴浩的糗事都知道\"，周浩甚至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像是在说\"你看那乡巴佬真神\"。

午休时，陈砚在图书馆最里层的旧书架前蹲下。

霉味混着油墨香钻进鼻子，他翻到一本98年的《中学数理化》，夹页里掉出本泛黄的错题本。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二次函数总错符号，因为草稿纸太乱\"，\"立体几何辅助线要标颜色，不然自己都看不清\"。

他的手指停在\"重复犯错是因为没有固定的整理习惯\"那句上。

金华村小学的黑板总被雨水泡得发皱，孩子们的错题本是用烟盒纸订的，往往记了上页丢了下页。

如果有个地方能把错题存起来...他摸出笔记本，在角落画了个小云朵，旁边写着\"错题云？\"

放学铃响时，他经过操场，听见赵明宇的声音从单杠区传来：\"那小子就是运气好，你们别被他骗了。\"周浩踢着石子，头也不抬。

陈砚把笔记本按在胸口。

里面除了人际关系图，还夹着张数学小测的复习计划，最后两行用红笔标着：最后两道大题留空，控制分数在85-90。

他想起堂叔说过的话：\"种地要留三分墒，做人要留三分劲。\"

晚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远处食堂飘来糖醋排骨的香味。

明天就是第一次数学小测了，他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忽然笑了——有些种子，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