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海川这几天已经基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里的“习惯”更像是一种被绝望浸泡后的麻木。
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不知名的怪物从某个幽暗的角落里冒出来:有时是浴室瓷砖缝隙里渗出的一截布满鳞片的尾巴。
有时是电梯门开合时一闪而过的猩红眼珠,还有深夜加班时窗外倒悬着的、用八条蛛腿攀爬玻璃的畸形人影。
他尝试过触摸这些怪物,指尖颤抖着伸向那团蠕动在沙发阴影里的黏液状生物,本以为会经历一场血肉飞溅的恶战。
但诡异的是,只要不对它们做出明显的攻击性行为,那些扭曲的存在便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恶意,就像……大街上匆匆交错而过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他稍微用力地捏着手中的啤酒玻璃瓶。
瓶身表面顿时泛起一片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冰凉的啤酒从裂缝中渗出,滴落在掌心,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除了外界的变化外,他自身最显著的变化——比如如今的他单手就能将一张实木茶几轻松提起,指关节稍稍发力便能掰弯铁质门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因过度锻炼仍略显瘦削的身躯,却感觉到体内蛰伏着火山般的蛮力,仿佛每一寸肌肉都浸泡在未知的药剂中,疯狂生长着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这种变化让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早已陷入某种疯狂的梦境。
他上网疯狂搜索“突然获得超能力”“现实扭曲”“怪物入侵”之类的关键词,但页面永远只弹出广告和无关的娱乐新闻。
更疯狂的是,全世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这些怪物。
就算他跑到政府机构声嘶力竭地举报,人们只会看到他对着空气挥舞手臂,眼中映出常人看不见的猩红与黏液。
难道说:“嘿,世界已经大变样了,整个地球已经被怪物占领,赶快让国家展开一级戒备,我们一起对抗怪物,保卫地球吧!”
可就算这些都是事实,那他们也得先能看到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畸形存在啊!万幸的是,那些怪物对他确实没什么恶意,它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充满好奇的“围观”。
对于其他普通人,它们一般不会多看一眼,仿佛人类是透明的水,而聂海川则是滴入水中的墨滴。
但看到他时,它们总是会停驻片刻,用腐烂的眼球转动着打量,好像在看大街上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用声带断裂般的嘶吼发出好奇的“问候”——他总感觉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自己却听不懂。
当他们“说”了半天发现自己都没反应后,就会用触须在空气中书写一些他依旧看不懂的符号。
对于这些,聂海川只能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抱着“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的原则,像在流沙中行走的人一样,每一步都用力踩进“正常”的伪装里。
每天没事到公园里转转,按时在超市货架前挑选打折的泡面。但每当深夜降临,他总会突然惊醒,恍惚间听见天花板上有无数虫足爬行的沙沙声。
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的月光被染成诡异的紫色——那些怪物在等待,等待他放弃这场徒劳的“假装”,好像等待他真正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而今天,就是他在大街上闲逛,努力做出和他人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和那些怪物“友好相处”的一天。 夏天,烈日炎炎。 阳光像熔化的铁水倾泻而下,将柏油马路烫得发软,仿佛鞋底踩上去会留下凹痕。 街道上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连街上的人影都在空气中微微地来回颤动。 人们身着轻薄的短衣短裤,行色匆匆地穿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 女人们撑着遮阳伞,男人们用报纸挡在头顶,每个人都像躲避瘟疫般争先恐后地往树荫下钻去。 行道树的影子被阳光钉死在滚烫的地面上,吝啬地只肯施舍一小片阴凉。 人们挤在树荫边缘蠕动前行着,仿佛多沾到一丁点儿阳光就会像冰淇淋般融化。 所有人都低着头赶路,躲避那过分热情的烈日,连街边流浪狗都吐着舌头躲在开着空调的房子窗户外喘息。 聂海川也是受不了这样的天气,连对旁边楼顶上蹲坐着的庞大触手形怪物的注意力都降了几分。 他忍不住躲进一个开了空调的咖啡馆里,点了一杯咖啡后就一直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可在这样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个奇怪的家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穿着厚厚棉卫衣,他的身影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以聂海川多年的刑警经验,这种家伙多半有问题,不是在犯罪就是在去犯罪的路上。 随即他的目光彻底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 深灰色的卫衣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起球,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连一寸皮肤都不肯暴露在阳光下。 他低头快步行走,驼着背,缩着脖子,似乎想要尽快融入人群,不引起过多注意。 但这份不同寻常的装扮却像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年轻女孩捂着嘴偷看,有母亲拉着孩子快步走开,还有好事者举起手机偷偷拍照。 而他却丝毫不理会旁人投来的怪异眼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中。 他像是怕冷似的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那件旧卫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处还有几处不明显的暗红色污渍。 他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脚步虚浮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那双脏兮兮的薄底运动鞋踩在滚烫的路面上,却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的黑影在人行道上蜿蜒爬行,仿佛一条饥饿的蟒蛇。 他就这样在人群中孤独前行,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就像行走在与世隔绝的平行空间里。 “这家伙不会是个奇葩的人形怪物吧,不过应该不是,看其他人的反应,好像能看到他。”聂海川想到。 \"呵,这么大热天居然裹这么严实,真是个傻叉。诶老板,这次的账也赊着。\" 在咖啡店旁边的面馆里,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一边狼吞虎咽地嗦着碗里的牛肉面,一边大声嘲讽道。 他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夸张的刺青,敞开的衣领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 \"哎呀飞哥,这个月您都赊了六次了,您看这次是不是得结了?\"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他擦了擦袖口,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额头上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厨房的热气还是内心的紧张。 \"放屁!\" 黄毛猛地拍桌而起,碗里的面汤溅了一桌,\"别忘了你这家店是因为什么生意才这么火的,要是没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个怪异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脖子以机械般的缓慢速度转向面馆方向。 他的眼睛透过脏兮兮的橱窗玻璃,冷漠地注视着那个口出狂言的黄毛。 聂海川全身微微绷紧,防止他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那男子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 黄毛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盛夏的酷热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筷子从指间滑落,在油腻的地板上弹跳两下。 面馆里的嘈杂声似乎突然远去,耳边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上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黑色口罩被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人类表达愉悦的笑容,更像是野兽露出獠牙前的警告。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离去,就像按下暂停键的世界重新开始运转。 “他什么都没干?” 聂海川看着那个男子的背影,心中一阵疑惑,就刚才的架势,他以为至少会引发一场斗殴,毕竟神经病一般都有暴力倾向。 面馆里的黄毛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冲破肋骨的牢笼。 \"飞哥?\"店主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物。 黄毛像是被这一声叫得回过了神,顿时一个激灵。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目光呆滞地盯着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他分明看到那人淡漠如水的眸子里,有一黑一白两团色彩在缓缓转动…… 那黑白旋涡仿佛有生命般向他伸出无形的触手,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飞哥?您没事吧?\" 店主的声音将黄毛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付钱...现在就付...\" 黄毛愣了一会儿,随后面带笑意地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之前几次还得不少利息,我也一并付了,给你三千。\" 店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地痞,此刻像个被吓坏的孩子般将钱塞进自己手里。 更令他震惊的是,黄毛突然转身就向店门外冲去,途中还被椅子绊了一跤,但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跑。 他同时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喊:\"我之前也借了其他人不少钱呢!就算买房子露宿街头,我也一定要双倍还回去!\" 那个怪异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但在某个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骚动。 口罩下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随着他身影逐渐模糊在街道尽头,一阵低沉的\"桀桀\"怪笑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聂海川猛地站起身,跑出咖啡店想要追上那个男子,那家伙绝对有古怪,说不定能从他身上知道一些关于那些怪物的事情。 但当他往男子的方向狂奔了几分钟,却始终没有找到对方,他就像一滴水珠被烈日蒸发,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