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萧条冷落 人邋遢
夏日的傍晚,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周文华从县城回来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好后,就来到了张小侠家了。他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院门,看见满院子茂盛的蒿草,不禁黯然神伤。这草怎么就不铲除呢?你看狗尾巴草,昂首挺胸;抓秧草,扒根草盘根错节,咬着牙地生长着;啦啦秧,牵牛花纠缠裹绕恣意攀爬;更有那雷公藤,爬山虎窜屋上房……。蛇,在草丛中游弋;黄鼠狼在豁墙中出没。门窗凋零,屋瓦破烂——这是人过的日子吗?他打量了半响,心酸地喊了声:“小侠——”
“谁?”停了半响,当年的万人迷张小侠才从屋里探出头走出来。只见她衣服破烂,蓬头垢面地走出屋,眼里充满了惶恐及抑郁,只听她无力地相让说:“文华哥,有事啊?请屋里坐。”
“对,有事。”周文华心情沉重地打量着屋内的景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后墙上的一张耶稣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饱受着痛苦和磨难。另有两张近年的耶稣圣诞年历。新新艳艳的画像及年历与这灰败的屋中陈设很不协调,显得刺眼醒目。依次放眼打量过去,后墙的条几上,放着一个没有钟摆的站钟;墙角放着两只水泥缸,里头可能盛得是生活粮,上面放一张破草席遮盖着,藏头盖面的;屋角放着喷雾器,锄头,铁锨等生产用具。一张破沙发断了一条腿侧身倾斜着……整个屋内充满了凄凉,颓废、悲哀。再打量万人迷张小侠,才四十多岁的人,脸面上堆满了皱纹,蓬头垢面的,一幅邋遢样。上身是半截袖说不出颜色的汗衫,下身着一条灰不溜秋的裤子,脚趿拉着断了筋的塑料凉鞋。衣衫不整,真好似一名讨饭花子。怎么能过到如此地步呢?当初人见人爱,外号万人迷的风采英姿哪里去了?
“这个家也不像个家了。从来也没有人来——说实话,我也不希望人来——我一个寡妇家的,过得不如人,谁来干什么呢?大哥,你坐吧!”是的,屋当中一张吃饭桌子还是完整的,桌子左边有一张完整的槐木板凳。周文华点了点头,接过张小侠递过来的扇子,边扇边叹息着说:
“你把家院子草铲铲,栽几棵辣椒子、茄子,再培几垅葱不行?” “唉,大哥,穷瞒不得,丑遮不得,过得不如人,我也没心情。只是混天了日罢了。我把大丫头打发出嫁了,把二丫头弄出来打发出嫁,我的一世为人,也就到头了,至于跟姓桑生的孩子,就让她跟她奶奶过吧。俗语说,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心高命不强,命是天注定!人要是命苦了,到了蜜州也不甜;人要是命穷了,给座金山也不能富!我前世罪孽深重因此才有今天的下场——。” 坏了,她变成鲁迅笔下的人物“祥林嫂了。”周文华望着她黯然失神的眼睛,神经质般翻动的两片嘴唇和那拿着的一条说不出颜色不断绞动的毛巾,他从心里感到悲哀、悲痛、悲伤、同情、怜悯、怜惜。自己的内心随之又生出一种感情来,我如果开车出了车祸,我的家人,我的媳妇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呢?她也不是她吗?家也不是同样的家吗——? “文华哥——你来有事?”她局促地倚着门框站在那儿,嗫嚅着问。 “有事。保国哥听说你的家境不好,今天我去县城,他让我给你捎来五百块钱——不,是七百块钱。说留给你买件衣裳或给监狱里的二丫头买些食物补贴——。赵保国本来只给五百元,他周文华生了恻隐之心,暗中补贴二百元,害怕引出麻烦的他,说是赵保国给的。他本来盖房子缺钱,今天向赵保国借了一万元,要不是也能拿出五百元的。 “保国哥、彩侠嫂子他俩是个好人。到了今天,家在天堂上的神还惦着我们苦娘们,阿门,求主赐福给他们吧——。万人迷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在为赵保国祈祷。周文华一见,急忙把钱给她就告辞出来。本来还想鼓励他几句让她树立起对生活的信心,振作精神等等的话语来的,当即就烟消云散了。 \t\t十二章困难之中见真情 周文华悄没声息地进了张军的家,扫眼打量了一下,只见靠近西墙的手压井旁,两棵银杏树长得枝繁叶茂显示出勃勃生机。而院子中却是枯枝败叶,羊屎蛋子落了满院子,一地鸡毛。杂草丛生,但草显然拔过,扫过,不是张小侠院中那样茂盛,任意它疯长。西墙的菜园,杂草丛生。堂屋三间,东屋三间,过道两间,一间是大门,一间是瓦屋,张军在东屋住宿兼写作。 “谁——张军听到脚步声,警觉地问了一句。周文华笑眯眯地走进屋去。张军一见他来,惊喜地去摸拐杖,他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亲切地说:“你就别起了,咱们啦呱吧。” “你是大忙人,怎么没有出车,得闲过来蹓?”张军把小风扇移向周文华,周文华也没有推辞,就随口问道:“写得怎么样了?”当即递上一支香烟。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缘参差。”张军顺口吟哦了一首宋词。 “鸭子跳水,扑通扑通,我则是不懂不懂。”周文花谦虚道。而张军却说:“三哥是高中生,岂可说不懂?正如你讲:一碗清汤诗一篇,灶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问人间事,乱世文章不值钱,“乱世”就改成“今世”吧。” “今世文章没有好的,有好的还是值钱的。要写好文章,必须耐得孤独、寒冷、饥饿。切忌急躁,草率。周文华说。“杜牧的乌江题也可以题你:胜败兵家事不欺,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不要急攻近利,不要有功利主义思想,要相信自己会成功的。 “发表了十八篇短篇,这就是收获。在此基础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吧。”张军**地笑了。 三间屋不太宽。由于房子盖得较早,西墙皮已经脱落了,显得陈旧。北头一间,靠东墙是床,靠窗户是办公桌。写累了他就到床上休息。没有隔离棚,显得很敞。对门是一幅中堂,是***的手书狂草“沁园春《雪》。纸质泛黄,不知何年挂上去的。中间屋及靠西山墙的地方,铺架着木板,上面叠着一沓沓的报纸及杂志,还有一些文学类的书籍。周文华打量后说:“你应该有个像样的书橱才对。”“茶壶酒壶我就马马虎虎吧。”张军拿出廉价烟递上:“给,我就抽它。”“行,我比你的贵一点。”周文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香烟点燃后吸了起来。 张军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的,头发很长。他穿了件汗渍斑驳的背心,着一肥大的短裤,赤脚坐在板凳上。面前是稿纸及书,放一茶碗,看象一半吊子文人的模样。周文华打量着他,内心酸楚,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关切地问: “就这样过了?” 张军尴尬地笑了。“不这样过又能咋样?”“刘玉侠到底怎么样,真地跟表叔了?” “奇耻大辱!听说有了孩子!闺女若花二十了,去年暑假去的。”张军愤怒,羞恼地抬起身来咬着牙骂:“真是猪狗不如。” “别气,别气。”周文华忙转移话题说:“我看把张小侠介绍给你吧?你一人孤单,她一人可怜,你们应该能结合在一起。只要你们结合了,兴许还能生一个孩子呢!” “蚂蚁拖耗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说哪来的粮食养活她的?今天的我,饔殄不继,食不果腹了,还有什么能力来养活人家?”张军的手摆得像风中的落叶。 “千年合一回。我慢慢做这个大媒。”周文华掏出五百元现金递上,张军眼睁得老大,迷惘地:“怎么回事?”“我今天去县城,保国哥让我给你捎伍佰元,给小侠捎五百元,给胜利哥捎了一箱好酒。”张军一听,沉吟半响没有吭声,眼睛却慢慢地湿润了。只见他眼含泪花,激动地接过钞票说:“我以我的成果来报答他。我坚信天生我才必有用,我会成功的。感谢他的支持和鼓励。” “我给你买个书橱吧?就不给你钱了。我到胜利哥那儿去,晚上在他家喝酒,我让他儿子小兵拉平板车来接你。”周文华站起了身子和张军握了下手就告辞了。刚迈步,只见张保利牵着两只山羊走进院子。他连忙招呼:“表老爷,你还养了两只羊?” “闲着没事,是个乐趣。”张保利答应。“走,到我屋坐坐。”“不了,我还有事。”周文华推辞,可张保利坚持非让他到他堂屋坐会儿不行,说有话给他说。周文华不能不去。他问:“表老爷,你不在大叔那大城市里享清福,来家干什么?” “你这孩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八十多岁了,这把老骨头还能让他们给安置在外地?还是我的祖居好,死了也要把这把骨灰埋葬这里。坐吧,给我说说,你找小军啦什么的?他天天写,能写出什么名堂来?” 十三章纯真友谊论家常 落日的余晖把三面的山峦及南面的沃野和湖泊涂抹了一层金黄色、银白色,让人们感觉到了大自然的神奇和美妙。周文华辞别了张保利、张军后,就马不停蹄地到自家提上酒,来到了李胜利的家。大门敞着,堂屋门是铁将军把门,东西厢房的门却是虚掩着的。门前是他的停车场地,车不在,即人还没有回来。一枝花肖桂英哪里去了?和她说说话——想在他这儿喝酒的,我还带来了咸鸭蛋,一烧鸡,火腿肠;因为我是答应张军的;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张军、李胜利在一起喝酒谈心了。等等吧,大门未关,人不会走远的。 李胜利的家座落在村的最东南头,距山只有800多米。一条大路从山上下来走他家门口,向西伸去;一条南北大道,又从他家的左边南北贯通。李家在村里是一大姓,李家坟子和姓赵、姓张的坟子就在两条大道交汇处的东北角,占地几十亩。蹲在山脚下。 李家坟光占地就有十几亩地,过去有黑森林,为了增加高小班,就把那些松木砍了,当了建校的木料,坟墓也在那个时候给铲平了,变成了可耕田。但再后来,李家人又在此建坟立碑了;因为有两位老人参加了辛亥革命及抗日战争,都是烈士。再者,李家坟和赵家坟、张家坟相连在一起,因此,村东这几十亩的坟地就连成了一大片 这个四合院不错。院子宽敞。东西厢房的南头还有空地,分别种了梅豆、丝瓜、南瓜、辣椒、茄子、黄瓜、西红柿。梅豆花有白的,紫的,加上黄色的丝瓜花、南瓜花以及院子中培育的几株红色的山芋花,一串红,美人蕉,倒是把这个小院子点缀得有灵有气了,有了农村的气息和韵味。显示出这个家庭的和谐和幸福。 周文华嘴叼着香烟,慢慢地踱步,等待着李胜利,一枝花肖桂英的到来。浮想联翩,回忆着当年几个人在此喝酒谈天;在油门的大小、车速的快慢,方向盘转向等等与脑袋(理智)的转瞬之间都议论过。而眨眼之间有的人车毁人亡,有的人伤残,有的人家破人亡造成了人间多少的悲欢离合,多少伤痛及凄惨? 黄瓜满身刺头上还顶着艳黄的花絮;西红柿鲜红透亮,硕大丰满。周文华自己动手进菜园子低头摘撷起来。正在此刻,只听一个女子高声呼叫:“贼,哪个贼跑来偷俺的黄瓜、西红柿。“我还要偷人呢!”周文华开起了玩笑。偷,你可长了那个贼胆了?”肖桂英咯咯地笑了。“长贼胆了,哪天胜利哥不在家,我就来掐花。 “一枝花,一枝花,现在变成了豆腐渣。”肖桂英放下肩上的锄头感慨着。“不老,不老,还正是旺季哩。俗语说了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还在浪头上。周文华捧着西红柿、黄瓜走出菜园子。“耍贫嘴,好吃鬼!”肖桂英用擦汗毛巾照周文华的头上砸了一下问:“怎么有空来喝酒?还带了一箱子好酒?” “这酒是保国哥送给胜利哥,让我给捎来的。”于是,他就讲了今天的所见所闻及自己的亲身感受。也正在此刻,李胜利开车回来了。周文华心喜地迎上前说:“我当你三更半夜来呢。正好,可该我过酒瘾。” “欢迎欢迎。”李胜利跳下汽车,晃了一下手里的提兜说:“我刚从街里买来的活鲫鱼,热狗肉,兵妈,赶快收拾一下。”一听喝酒,命都不要了!”肖桂英嘻笑着接过丈夫手里的提兜。 走进室内打开电风扇,周文华及李胜利就坐在沙发上吸烟喝茶啦起家长。正在此刻,儿子李兵走进院子,周文华好似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我答应去拉张军的,胜利哥,让小兵找平板车去拉吧?”“好好好,不用平车,我有三轮车。”李胜利吩咐:“小兵,接你张军叔去!”“我不会骑三轮车。”儿子实话实说。“那我亲自去吧。”李胜利急忙去推三轮车,然后走出门去。 “小兵,毕业了打算干什么?”周文华和李兵啦呱。他非常喜爱这孩子,因为他人材长得好;一米八的个头,高大魁梧健壮。漫长脸儿,皮肤白净,高挺的通官鼻子,显得眉目清秀,英俊可爱,真有潘安的相貌,宋玉的俊美。 “打工去。”李兵赧然地应了一声。 “再复读,明年再考。我给你爸说。没有钱贷款也得上学;你看你保国大爷家的赵新哥,大学毕业,考研究生,又留学读博士,马上要分到国家级的部门去呢!自古将相本无种,只要努力,就能功成名就。否则,打工,开车,有什么出息?上大学,求知识,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周文华循循善诱,引导李兵,李兵频频点头。 “行,你叔说得不错,照你叔的话去做。家里还有上万块钱。复读的钱够,我和你爸说。”肖桂英边忙活边插话。然后又吩咐:“去小店拿两包醋去,没有醋了。”李兵一听,立即走出门去。 堂屋后墙悬挂着一面大镜。大镜下是书条;书条上放有水瓶,茶具,笔筒,中间是24吋彩电;两头各放两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塑料质的牡丹花;非常逼真,鲜艳夺目。书条前是茶几,沙发,落地扇。里头是一套间,不用说是李胜利及肖桂英的卧室。一扇木门锁住了里面的内容。东间敞亮,放有一台洗衣机和一个大衣柜。西屋两间石山相隔两个门,那是女儿的卧室及书房。东屋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客厅。院子中间是一圆形的花圃:有月季、一串红、山芋花、百日红等花。它们开得如火如荼。行,这个家收拾得不错。内外拾掇得有条有理。我的家呢?和他也就是伯仲之间:人口一般多,经济相仿,条件相同。不同的就是我有两个儿子,他是一儿一女。 “看,我把他爷俩都接来了!”门外,李胜利推着三轮车从大门外走进院子。 “我这把年纪了,不能喝酒,表孙非让我来。”张保利说。周文华急忙上前搀扶:“来了说说话啦啦呱呗!” “嫂子,又来麻烦打扰你了。”张军在李胜利的搀扶下下了三轮车,拄着双拐面向肖桂英说。肖桂英热情有加,笑脸相迎:“来了就好,热烈欢迎!表老爷,请屋里坐,马上就开始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