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空汇聚着看不清的乌云,偶尔闪过一丝雷电混杂在其中。数以万计的雨点从天而降,锐利的砸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里,反复溅起无人在意的小水花。
这城市已经连续三天的晚上都下着暴雨,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小护士坐在护士站台的椅子上远远望着窗外,皱了皱眉,雨声太大了,砸在外面的防护栏上就像鞭炮一样响。
今天晚上的护士站还算比较清闲的,因为这一层是儿童住院区,不同于其他区,孩子们早早地都入了睡,呼叫器很少响起,没事的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一阵,闲的时候还能偷偷玩会儿手机,只要不被发现。其他层的同事闲聊说到这事时还会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说你那里真好,晚上都不忙,不像我们这一层,晚上的老年区那呼叫器响个不停,什么我有点渴,我睡觉有点冷,我感觉腰有点疼怎么回事,去看发现只是睡姿不对,真的人要给累死。小护士无奈的笑笑说,这也不是那么轻松的,看起来孩子们是很少,有少人会叫,可一些孩子哭闹起来一哭那真就是一宿一宿的,搞得我头都得大,睡都睡不好。
小护士仰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小闹钟上的时间,接着无意的瞟了瞟电梯的方向,果然,电梯门恰好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站了一个人,宽松的灰色卫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应该还是个大学生。
没想到他居然又来了,这是她第三次看到他来,还以为今天暴雨他会不来了,其实小护士不知道他来过多少次,只是连续三天看到过他,因为她只是连续上了三天夜班,只看到过三次。
她忽然在想他是不是每天都会来。
这次他倒是不一样,双手各自提着一小袋白色的东西,包装做的很精致,纯白的纸包装袋上只有店家淡金色的logo印在上面,她认得那个标志,是本市很出名的一家蛋糕店,据说那里曾卖出过一个价格数十万的蛋糕,让人咂舌,她不太理解什么样的人买蛋糕会愿意花费几十万。
可能这就到有钱人得生活么?
男人很奇怪的走向护士台,按理说去病房是不需要经过这里的。
“护士姐姐我想问一下,T号房的孩子今天有什么情况么?”男人走到护士台前慢慢坐下。
“T号房...那个小女孩子么?”小护士想了想,“今天没什么特别情况,还是一直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因为那是一个特别的单人间,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她会记得很清楚。
男人点了点头,慢慢的说,“好的谢谢了。”然后抬头看向了护士,轻轻的把一袋装有着点心甜点的袋子推了过去。
“你是新来的么,看起来很年轻。”男人说。
小护士心里一惊,心想我是新来的这件事写在脸上了吗,怎么这么容易被看出来,难道我工作疏忽了什么家属来找上门来了?
“是的,我才来不久不到一个月,最近开始上的夜班。”她有点不敢对上眼睛。
“喔,那应该好好加油,这是送给你的,希望你能收下。”他指着那袋点心。
“不不不先生,我们医院有规定不能收病人家属的东西。”小护士连连摆手拒绝。
这种事被发现了可是会被扣工资的,何况自己工资本来就不多。
“没事的,这是我对你们的感谢希望你能收下,况且这又不是给钱什么的,没事的。”男人重复了两次没事。
“我是T房间那个女孩儿的哥哥,我有个不情之请,就是麻烦你能帮我好好照顾照顾她,我以前没见过你。”
“没有没有先生,我们对待病人都会照顾好的不用您这样特意做这种事,”小护士客客气气的指着那袋甜点,“况且那件病房本身就是我们应该重点照顾的vip病房,您不用这样我们也会照顾好的。”
小护士心说能住在那间病房里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听说诊断那天院长亲自来的。那间病房一天的消费都快赶上自己一个月工资了,她一点都不敢懈怠,甚至不用他说,自己都不敢照顾不好,否则是要被骂的。
男人点头,起身拿起甜品袋朝着病房走去,小护士看着他眼尖发现只带了一袋,还有一袋仍然放在台上没有动过,连忙大声喊住他说先生你的东西忘了。
他回头说那袋本就是送给你的,如果你不能收的话那就扔了吧,反正也没人吃它。
声音逐渐消失在了安静的走廊里。
小护士喃喃有些愁看着这袋甜点不知道怎么办,打开包装袋看了一眼,有一盒粉色布朗尼小蛋糕和一盒奶油水果蛋糕,做工很细节点缀着几块草莓,和白色奶油拼接在一起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女生怎么能拒绝这么精致的甜点呢?可接受的话又不太好,扔了的话又舍不得,小护士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办,出神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还是把点心收进了柜子里。
窗外忽然一声响雷,雷声震鸣,炽白色的闪电短暂的照亮了夜幕。
医院的走廊很长,走到尽头又上了一层楼才到。因为是特级病房,所以一般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四周不会有吵闹的病房,安静的只有雨声。
男人看了看门牌上的名字,怀理,深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
还是熟悉的画面,妹妹躺在淡蓝色的病床上,均匀的呼吸着,眼睛依旧是紧闭。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家医院病床本该都是清一色的白色被单,但是他说怀里喜欢淡蓝色,把这里都换成这种颜色吧,院长犹豫了一会儿慢慢的点头说可以,然后第二天这里所有的装饰都换-成了淡蓝色,恍惚间有种海洋之底的错觉。只是因为妹妹喜欢,他想她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喜欢的颜色和东西。
“这是你睡在这里的第二十七天了,快点醒来咱去吃火锅啦,有个新开的重庆火锅店,我提前踩过了,很好吃的。”他拉起怀理的手轻轻的放在自己的手心,上面传来了温热的温度。妹妹的皮肤很白皙细嫩,手上也是,甚至在日光的照射下会白的发出亮光,就像一件素净的东方瓷器正在出世。
“今天楼下张姨问我了,她说记得有个女生跟我一起的,她好久都没见过了,是不是走了?我说嗯她回家了,不来了,就我一个人住了,张姨是个蛮好的的人的没有多问,拍了我的肩膀叫我开心一点。”
孟守心低头呆呆的注视地面,像个丧气的娃娃。
“你看即使是陌生人也在偶尔关心你,你要去回应她们啊,这里床又不舒服,空气又不好闻,干嘛那么喜欢呆这里嘛。”
“你不是以前最喜欢吃草莓蛋糕么,我给你带来了,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小蛋糕,那时候你还不愿意给我分吃的蛋糕,现在我给你买来了,就放在茶几上了,你想吃么?”
孟怀理仍旧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声音。
他轻声的抽着鼻子,双手紧紧的握着妹妹的左手,可是无论他怎么说也她也没有回应他,她还是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只有胸口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算是活着,她什么都听不到,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睡,如同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但是每一遍他都说的发自真心。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来越大,雨滴接连不断撞在玻璃上清脆无比,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起落地窗帘,关上之前特意往外看了一眼,无数红白色的信号灯在高架路上穿梭,从往下滑落的雨滴里看,就像一个个马赛克在交流集,这世界看起来光怪陆离,所有人都在奔波着,即使在暴雨压境的夜晚也有人在充满勇气的前进。
有些目标努力可以达到,可有些呢?他望着沉沉睡着的妹妹,心里感慨,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
妹妹是个天生的自私鬼,虽然他比她大了四五岁,本该有一个哥哥的威严,以身作则,可每次在妹妹面前就会从一只爪牙锋利的美洲狮变成一只温顺听话的布偶猫,妹妹说什么奇怪的要求都会答应她。一大盒根本吃不完的巧克力?买,吃不完也买!即使裙子家里衣柜已经放不下了?也要买!有次哥哥有时候想吃巧克力的时候,妹妹还会鼓着腮帮子气冲冲的说这是给我买的!不能给别人吃!他疑惑的指着自己说我还算是别人?我是你哥哥诶。可妹妹又会支支吾吾的说,那,那就是不行!
每当回想一起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孟守心总会不自觉的微笑,那时候孟怀理笑得可好看了,有小小的梨涡和两颗锐利的虎牙,跟春天的阳光一样灿烂......一想到这里他脑袋又疼了起来,每次偶尔的回忆,会莫名其妙的掉眼泪,他很想克制自己不去想,可大脑不会听他的,大脑是个名副其实的混蛋,你越是不想去想的事情它就会让你记得越清楚,把痛苦一直存续,就像多诡的恶魔,以折磨人来取悦自己。 没有什么会一直永远存在,除了痛苦。 要是妹妹看到自己这么轻易的掉眼泪,一定会哈哈大笑的嘲笑吧。 可我现在连嘲笑都听不到。 孟守心重新在床边坐下,拉开床头的淡蓝色抽屉,面一直放着一支笔,和一沓已经用了一小半粉色的便签纸。每次来这里他都会在床头重新贴上一张便利贴,上面只留着简简单单的信息和日期。 拆开笔盖,笔尖窸窸窣窣在纸上划过,他写好后贴在了床头,就靠着怀理的头,一转头就能看见。 “醒了的话饿了旁边有你喜欢的蛋糕,吃完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后面接着一片数字,落款是他的名字,孟守心,后面是日期,更新后5月9日。 这个电话每次他都在写,但其实等了很久,直到现在也没有等到。 上一张留着的便利贴没有用了,他撕下来了,那一张的落款日期是昨天,带的东西是一盒五颜六色的马卡龙,还有一串同样的电话号码,他每天都会来,把这纸条上的信息更新一次。然后他探头望向另一边的矮桌,一盒马卡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忽然他有点感慨,看到怀理一直没有醒过来就知道那盒马卡龙不会被吃了,但是还是有点不死心的望了一眼。 其实孟守心进门的第一眼就是望向床边的矮桌,挺希望看到的是一盒已经打开的马卡龙,塑料包装被拆开,里面吃的干干净净,然后一转头会看见孟怀理坐起盯着他用着嗔怪的语气说你这么才来我都要饿死了,桌上的手机根本就没有电啦,机都开不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啊,马卡龙安静躺着那里,她也安静的躺在床上,什么也不会发生。 心情一下子失落起来,像看到自己59分的试卷,孤独的生日蛋糕,和已经过期的电影票。 一声响雷炸开,孟守心微微楞住才回过神,意识到不知不觉眼泪竟然掉了下来,脸上勾起一道泪痕。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自己真是不争气啊居然还会掉眼泪。 “我跟你讲今天遇到一个人超好笑的,”孟守心重新坐在旁边,温柔的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他穿着拖鞋坐地铁诶,穿着拖鞋也就算了,还穿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一个棕色人字拖还有一个黑色凉鞋,被人用嬉笑的眼光看着真是出大糗了。” “到下一站就连忙撒丫子跑了出去,跑得像赶着去打卡的上班人,哦对了那人还差点在楼梯上踩滑。”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 “其实那个人就是你哥哥我.....真的丢大人了,上地铁我才发现自己穿错了,吓得我连忙出站打了个出租回家,我都不敢再坐地铁知道吧,这应该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社会性死亡吧,确实有种死亡的感觉,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还不敢放墓碑。” 孟守心自己忍不住笑了,这个笑话其实蛮烂的,属于那种别人笑都是给你面子的烂笑话,甚至还会嘲笑你会不会讲故事,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真是笑话了,自己真的穿错鞋出门了。 他也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了,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听起来总感觉有点奇怪的。 于是孟守心也不再说话了,转为另一种方式,沉默的注视,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红润的小脸蛋上睫毛修长,仿佛碰一下就会像含羞草一样缩回去。仔细看看发现孟怀理其实长得蛮漂亮的,身材管理得相当得当,姿态轻盈,虽然现在她才十七岁,可是那股美已经逐渐锋芒毕露了。只不过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一个不讲理的野妹子,吵起架来声音比他还大,甚至讲不过的时候还会跟他动手。直到那一天他看到孟怀理和朋友在一起那股小家碧玉温声细语的样子,小步停挪笑起来明眸皓齿,他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一个野妹子会有人喜欢,而且还不少,她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伪装大师,那时候孟守心简直想冲上去说你不要被她表面骗了,看起来是个可爱的软妹子,实际上她是匹桀骜不驯的野狼,真会咬人那种!但是后说了的果是自己会被妹妹揍的吧?于是想了想,后脊骨开始莫名发凉还是别了吧。 果然妹妹再漂亮,哥哥也是觉得不过如此的。 他忽然不自觉笑了起来,久久的注视着她,这一看,不知觉过去了半个小时。 窗外又刮起了大风,门口的柏树簌簌直响,似乎枝上的树叶摇摇晃晃的都要被狂风给扯净。 还是走了吧,雨再大点恐怕自己就回不了家了,孟守心看着漫天的雨点,有些心不在焉。 那一袋桌上没人吃的马卡龙,孟守心顺手拿走了,放进之前带来的包装袋整理好。走之前在门口驻足好一会儿,透过玄关望了一眼安静的孟怀理,他眼神里说不清的情绪混杂,最后在幽幽的叹息声中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