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格林是在他八岁的时候,来到清河镇泉水村三组的,在这个被水环绕的村子一直待到十九岁进了监狱才离开。中间十一年,甚至连市里都没去过几次,省城更不用说了。
顾格林也不是一开始就叫顾格林的,他来泉水村三组之前,没有名字。他那个弯腰驼背、满头白发的祖祖,颤巍巍地叫他小孙子,其余的人,都管他叫耗子。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顾格林他妈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据说他们那一片的所有男的,都或花钱或不花钱地睡过他妈。他妈会生下他,纯属意外,那时候他妈已经三十五了,粉涂得厚厚的,也遮不住一脸沧桑,医生告诉她,如果她再流产,这辈子都不会有小孩了。他妈从十六岁第一次失身,在风尘中摸爬了快二十年,本来游戏人生一辈子,什么都不在乎了,但那一刻,居然悲从中来,在小诊所泣不成声,场面非常滑稽。
从藏在七歪八拐的小诊所一出来,三月温柔的阳光照拂在她的脸上,每一条纹路,每一粒斑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镇,眼含泪光。
风轻云柔的三月,路两边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马不停蹄地追逐着一片新绿。她随波逐流了一辈子,永远被一股无力感深深笼罩,但是在那一天,她勇敢做了人生第一个决定,并在做了这个决定后,感到身体立刻被一股喜悦、新鲜、干净所充盈。于是脚步有力,大步向前,不再扭捏作态,不再故意走得搔首弄姿讨那些妇人的嫌。
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事情往往不能如愿,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顾格林的降生。顾格林的爸爸,顾勇,得知那个下贱的老女人居然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感到莫大的屈辱,气坏了。当时顾勇年十八,凭借着一张漂亮出奇的脸蛋,以为整个世界都该为他让路,任何事都得顺他心意。他找到顾格林他妈,先用尽这个小镇上最肮脏的词汇把她辱骂一顿,再威胁她必须马上把孩子打掉,否则他直接把她连着孩子一起弄死。
顾格林他妈不愿意,被顾勇揪着头发摔到地上。顾勇的脚朝着她肚子使劲踹,那是这个年轻漂亮的男孩最迷恋的部位。在每一次气喘吁吁后,他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把头贴在她的肚皮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要飞起来的蝴蝶一样漂亮。但是现在,顾格林他妈只能蜷缩着身体,手抱着肚子,拼尽全力把顾格林护在自己温暖的子宫里。
顾勇打了三次,为什么说是三次呢?不是说打了三次后他良心发现、父爱萌发,决定接受这个孩子了,而是第三次之后,他就进了局子,并且再也没出来过。
他的罪名是杀人分尸加上贩毒。
有人说他是替老大顶罪,有人说从他小就心底残忍,三岁看到老,做出这种事一点不奇怪。
实情如何不得而知,但顾勇脸蛋漂亮身材高大,对这个世界抱着最俗气的热爱和最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力过猛迟早没好下场,不是十八岁也会是二十岁,
顾格林命硬,在肚子里就被他爸揍了三次,然而啥事没有。就在他妈满心欢喜地迎接婴儿的新生命,也是她的新生命到来的时候,顾格林再一次发挥命硬的特点,把他妈给克死了。
他妈父母早亡,亲戚朋友没一个愿意伸出援手。无奈,医院里的院长找到了顾格林他爸那边。他爸那边也没人愿意收留他,正当医院院长坐上救护车,准备把孩子送到市里的孤儿院时,一个裹着小脚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在村口把他们拦下了。
老太太生子女四个,除去嫁出去的一个女儿,儿子三个又生子女无数,这么多的后嗣,在谈论到老太太赡养问题时,却都装傻充愣,推诿塞责。老太太一怒之下,拄着拐杖爬上了村后的山,住进了小庙,平日里只有换些日用品时才下山。
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披上衣服,落上锁,拄着拐杖下了山。也不知道平日里要走一个小时的台阶,那天是怎么在十分钟之内走完的。总之,晚了一分钟,顾格林的命运便会不同,会更好还是更坏,谁也说不清。
老太太拦下车,把自己重孙子要了过来。然后到小卖部买了一包豆奶粉,把重孙子放在那个平日里用来装菜装米的背篼里,踩着石阶上了山。
有人可怜她,过来和她讲,你这人命不好,命里带煞,狗养儿,娘老了,儿还能衔一口剩饭喂老娘呢,你养了这些个,一个孝顺的都没有。估计啊,摇篮里的这个,也还是个白眼狼。
老太太不发一语,抄起一根扁担就往来人身上招呼。
等傍晚时分清净了,老太太栓了门栓,跪下来对着几座做工简朴颜色华丽的菩萨跪下了,念念有词了半天,才用山上捡的柴火生起了火,煮晚上她和小重孙吃的玉米糊糊。
小重孙靠着老太太和附近香客信徒的一点善心,也算平平安安长大了,成了沉默乖巧的孩子。人聪明,大家念念叨叨的经文,听一两遍就会背,偶尔遇到几个旧时上过学堂的老人,教他识几个字,很快,常来烧香的人的名字,也都会写了,搬个小板凳坐在桌边帮着记记捐香油钱的施主。
老太太搬到山上,瓜果蔬菜自食其力,上山下山,又有小重孙陪伴,身体居然比之前还硬朗。十里八乡都传这个地方的菩萨灵,来的香客更多了,都说老太太能活到一百,活到小重孙读大学,挣大钱,接到城里享福的时候。
老太太也心里欢欢喜喜,被子女们伤透的心一点点暖起来,问了要读那个大学,该怎么做。问清楚后,知道读完大学出来挣钱得十六年,也没了下文。不过挥的锄头比以往要高了些,用力要比以往重了点,漫山遍野摘野菜也比以往勤了些。
终于,没过多久,老太太突然就不行了。
在农村,活到她这个年纪已经很高寿了,她一辈子经历坎坷痛苦,早就没什么留恋,只是放心不下这个才七八岁的小重孙。
一大家子人这时候聚到了山顶,开始痛哭流涕,悲痛欲绝了。
老太太冷眼看着,只小重孙的小小的手拉着她,那么一点暖。她心里又热又冷,问他们谁愿意把这孩子照顾长大。
她说,也不求你们对他多好,给狗一口饭吃,就给他一口饭吃,就当养一条狗就行。
这时候,大家又不吭声了,天光从屋顶盖着的小青瓦的缝隙中照进屋里,菩萨慈眉善目的脸温暖明亮,望着一屋子的人。
老大的媳妇觉着这山顶小庙阴森森冷飕飕的,越看越害怕,说,“妈,有什么事我们下去再说行不行?在菩萨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老太太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旁边的菩萨像,愈发觉得菩萨的嘴角含着一抹微笑。 她说,这就是我的家,我要死在我自己的家里。 又看一眼老大媳妇,“老二走的早,小勇都是你们管着,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老大和媳妇想起顾勇那混小子杀人分尸的事,背上发凉,头冒冷汗。他们是不信佛的,但此时此刻,那几尊石像就像是活了一样,那眉,那眼,那似笑非笑的唇......他们低下头,竭力忽视背后投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老太太干瘦枯黄的手拉着跪在床边的小重孙的手,“小勇也算你们半个儿子,我一辈子不管你们怎么对我,我从来没求过你们。现在我临了,求求你们,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再把他当成你们半个孙子。” 老大跟火烧到尾巴一样跳了起来,一个顾勇小崽子还不够,现在还要他帮忙养这个小崽子!他是欠那个短命的老二的是吗! 但是一切愤怒在老太太下一句话下泄了气。 “这些年我在山上,天天对着菩萨,眼也明了,心也明了。你们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都知道。小勇这些年,走上歪路,你们没少使坏,钱也没少拿。小勇的罪,你们要担一半。你们敢对着菩萨,说你们没做过坏事吗?我知道你们不信菩萨,不怕报应,所以我也留了点证据,交给了一个靠得住的人,你们要是把他抚养长大,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不愿意,他就会拿着证据去派出所告你们。” 老大听得胆战心惊,和老三对视一眼。这些年,他们从来就没把这个小脚老太太当回事,有好几次交易时也没避着,谁能想到这老不死的猴精,居然算计自己儿子。老大一气之下,推了一把老太太。老太太就一把骨头了,能有什么力气,滚下了床,断了气。 老太太刚被推下床,断了气,庙里的菩萨就开始摇摇晃晃,眼瞅着就要朝几个人砸下。老大吓得拔腿就往外跑,结果出门没站稳,跌下台阶,咕噜咕噜滚了几十级才停下。回去后,没过多长时间,也去世了,临死前还一直喊着菩萨饶命。 那天这片地区,恰好遇到一场小地震,附近的人一说是老太太受的苦够了,成仙了,一说是老天爷看不下去这一群不肖子孙,发怒了。等到没多长时间,老大死了,更坐实了第二种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