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乡亲对这一家人唾弃更甚,只不过他们不在乎周围人的看法,这种白眼和鄙视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酒照喝肉照吃。只是还有另一种唾弃让他们受不了,因为那是一种对肉体会造成伤害的恨意。他们不在乎吐在身上的唾沫星子,却没办法对砸在身上的石块和砍在身上的刀子视若无睹。
原来被顾勇杀人分尸的小姑娘的家里人,以前见这小孩被一个快入土的可怜老太太养在庙里,眼不见心不烦,也没找过麻烦。可现在小男孩下了山,时不时在他们眼前晃,他们看见一次,就想起一次自己女儿惨死,心灵像被一把钝锯子来回锯,久了,脑子里也像安装了一把锯子,让他们痛不欲生。他们女儿,小时候也这么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可他们还没等到她长大,等到结婚生子,过普通人都能拥有的一生,就永远地失去了她。而那个畜生却还能有孩子,他们都没孩子了,他这个畜生凭什么能有孩子!
余生没有了盼头的一对夫妻,只剩下了一件事可做,就是去恨。
在他们折磨小男孩的时候,老大一家子也深受其害,不堪其扰。那家子偏偏有个厉害的远房亲戚,破案子时没少出力,当地警察也知道这层关系,对于老大家的报警也敷衍了事。
老大死了后,办丧礼那天,那家人又纠集了一帮地痞流氓,都是从前顾勇得意洋洋说“我兄弟”的那些人。这群人的头头跑路了,他们也不吹嘘之前的江湖规矩了,现在谁给钱就帮谁办事。把丧事现场砸的一干二净,锅碗瓢盆摔了一地。顾格林一声不坑挨着拳打脚踢,后来被一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肌肉结实的男人像提小鸡仔一样提起来,准备把他头的按进刚煮沸的银耳羹里。顾格林睁着眼睛看着他,人瘦,眼睛显得更大,眼珠颜色浅,看着跟假洋娃娃一样,漂亮、易碎,倔强。
“妈的!长得跟他爸一模一样!要不是看着还小,老子真想——”
周边几个人明白他的意思,看着小孩没有表情的脸,淫笑起来,说起污言秽语。
最后是那家女人受不了了,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女儿还小,才十六岁,可是这孩子更小啊!
等他们离开了,老大媳妇看着一地的破烂,狠狠扇了顾格林几个巴掌。她女儿看见顾格林脸上红红绿绿,肿的老高,有些不忍,不耐烦地对她妈说,“有打人的闲工夫房子都收拾一半了。”
她妈一肚子气,和女儿吵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她气得要死,十四岁辍学离家出走后,第一次在她妈面前哭了。
“刚才那些人把这小孩当仇人,骂的都没你骂我骂的难听!”
她妈把一个碎瓷碗朝她扔过去,她从小练就了条件反射,多年后依然熟练地躲了过去。
“我说过,这辈子你别想再打我!你再打我我就会打你!”她举起一个缺了腿的板凳就往她妈身上砸。
她妈被砸的跌倒在地,干脆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我是你妈,你敢打我,你他妈不怕天打雷劈啊!”
“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转身就迈出了家门,发誓这个家不管成什么样,她妈是死是活,她再也不会管了。
没想到隔天她妈就送了她一份大礼,把那小男孩塞到她家了,留了一句话:老不死的说了,不养这孩子,她拜托了人,把那些证据送到派出所去。你跟顾勇当年不清不楚的,可没少跟着他赚黑心钱,不养他儿子,就等着进监狱吧。咱们母女同归于尽。
顾桃香恨不得当时就和她妈同归于尽,低头一看,顾格林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大概全部的家当,站在门口繁花盛开的桃花树下。她恍恍惚惚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小,顾勇更小,她牵着顾勇的手,走过家门口几株桃花树,一起躲到外面废弃的窑洞里,玩到天黑,借此暂时躲避那个让她痛苦的家庭。
她走过去,把小孩手里的东西提过来,看着他已经勒青的手。东西那么重,他一个小孩一声不坑,提着走了这么远的路。他不像他爸,尽管没长开的五官乍一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顾勇会求饶,会撒娇,会油嘴滑舌,会偷奸耍滑,而这小孩只会一声不坑。
她在桃花树下牵起小孩的手,往家里走去。
丈夫冯建兵看到小孩子后一番鸡飞狗跳自是不必说,等他愤恨地暂时接受了要多养一个拖油瓶的事实后,顾桃香决定带小孩去上户口,但直到去上户口那天,这小孩叫什么名字,她都没想好。
吃过早饭,三个人在吱悠一声响中锁上木门,走过落满粉红花瓣的青草地,走下几步石阶,经过邻居黎文华家的院子,他家的女儿黎雨儿,穿着粉红色的泡泡纱裙子,扎着红色纱纱发圈,搬了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读书。
小女孩读幼儿园就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去年九月份上了一年级,每次考试都第一名。顾桃香想起自己一天到晚只知道玩的女儿,心里决定等她周五从学校回来时,好好训她一顿。
黎文华家的一横一折两排青瓦房有些年头了,外墙壁齐腰刷上的水泥剥落的斑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里面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清河镇的暴雨半夜袭来,哗哗的雨声中,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能听见他们一家人火急火燎地拿着锅碗瓢盆到处接从瓦缝连绵不绝漏下的雨。雨过天晴,黎文华是村里第一个踩着梯子爬到屋顶上重新盖瓦的人。黎雨儿仰着一张笑脸望着她爸爸,手扶在木梯子上。这一家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要是梯子真没放稳,派一个小孩子扶有什么用?顾桃香有时端了盆衣服在桃花树下的洗衣板上洗衣服,看到了也会去搭把手。至于他家的女主人,不是对着镜子在梳妆打扮,就是捧着一本书看得如痴如醉,根本不管丈夫女儿的死活。顾桃香打心底里瞧不上那位阳春秀。
院子靠近路边,开辟了一小片菜园,昨天刚种下一波菜,土都是新翻潮湿的红色,用竹子编的篱笆围了几只嫩黄色的鸭子,正啄着拌上米糠的剩饭。另外一边,用砖头浅浅围了个花坛,种着春夏秋冬各色花朵。顾桃香笑着折了一支金黄的迎春,笑着和黎雨儿打招呼,明知故问地,“在看书呢!”
黎雨儿从书本里抬起头,见有任给自己打招呼,便把手中的书倒扣在椅子上,露出一个像清晨缀着晶莹露珠的迎春花那样温暖灿烂的微笑。
“在学习呢,这么认真,今年又要考第一名!” 黎雨儿认认真真回答,声音脆脆的,“我没有学习,我在看《格林童话》。” “在看童话啊!”顾桃香说着,走过了黎文华家院子的菜园和花园,转了弯,隐入拐角的那片竹子,消失不见。 黎雨儿倒扣着的书翻过来,继续接着看,但心思已经聚不到书本上了,她面前又浮现出穿着一身短短小小黑色衣服,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腕的男孩子,男孩子个子小小瘦瘦,垂着脖子,面孔雪白,就像一支羞答答的白玫瑰,睫毛似花蕊,颤颤着,缀着清晨的露珠。 他是落难的王子吗?还是流落人间的精灵?他为什么会来我们这?我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 黎雨儿用手捧着脸,眼神飘飘忽忽,陷入到了另一个奇妙世界中了。丝毫不知道,在同一时间的另一空间,冯建斌面对着严肃冷漠的政府工作人员,局促地笑着,手也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在对面工作人员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浓,似乎下一刻就要让他们滚蛋时,他憋出一句,“要不您帮忙取一个吧,我们没读过书,也不知道取什么。” 工作人员无奈地叹口气,乡村里多是这样的事,小孩生下来取个贱名随口叫着,等到要上户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名字,说工作人员有文化,读过书,让他们帮忙取,这位工作人员已经帮人取了不少名字了,实在是想不出,眉头一皱,“我又不是算命取名字的,谁都叫我取,叫我取我可要收费了。” 一听到收费,冯建斌和顾桃香面色一愣,好像什么东西沉沉地砸过来,他们惶惑不安地互相交换着眼神。 “行了,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今天来的路上,出门看见的第一个东西,你们就用那个做名字。” 冯建斌脱口而出,“gelin。” “什么?” 顾桃香忙解释道,“一本书,说是什么gelin童话。” 工作人员在电脑里输入“顾格林”三个字,输完,看着这个名字,喃喃道,“这倒是是好名字,跟童话故事一样。” 顾格林从此便有了名字,跟童话故事一样的好名字。 对于这个名字,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他那对睡意朦胧的大大的浅褐色眼睛,低垂着看着脚尖,冷漠忧郁,只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抬起眼,扫视一下周围的环境,而后,又把自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地方。 自己的目光也许是罪恶的,总是为自己招致谩骂或者毒打,久而久之,他开始厌恶自己向外探索的眼睛,也厌恶外界。他把自己裹在自己建造的壳里,那是他自己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