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儿她爸叫黎文华,黎有才的的小儿子。按理说“皇帝爱长子,民间爱幺儿”,作为小儿子的他,应该长成混世魔王的样子,或者至少也该比起大儿子骄纵一点。但事情恰好相反,油嘴滑舌讨人爱的是他大哥黎文中,黎文华反而是沉默寡言的那个。
作为沉默寡言笨嘴拙舌的后果,就是终于鼓起勇气让他爸妈去喜欢的女生家里提亲,结果两只鸡一袋白糖都被退了回来。黎文华更加忧郁沉默,在一个春天,背上蛇皮塑料袋,跟着自己大哥黎文中去山上割漆。
深山老林,漆树参天。黎文华从小性格文静内向,喜欢读书胜过在外面跑跳,看着那么高的树腿直发抖。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他大哥黎文中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指望着他照顾照顾自己,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漆割是割下来了,百里千刀一斤漆,金贵得很。但是黎文华浑身也开始发红发痒发肿。黎文中说,这有啥,最开始割漆的人,都会有点过敏。黎文华不再说什么,咬咬牙继续爬树,隔一段距离,在树身割下一道口子,以一种别人教授的手法,把一片树叶插进口子,等过一段时间来收漆。
黎文华整张脸肿成发面团,只有一双眼睛,勉强睁开两条线,像树身上的漆口。更要命的是,他开始发烧,高烧不退。
黎文中这才真正害怕起来,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兄弟,自己把他带出来,如果交待在了这里,回去后没办法给爸妈交待。于是他拜托了正要下山的一个同伴,让他把黎文华带到山下镇子上。黎文华临走时,黎文中找头头死皮赖脸要来了这几天的工钱——按照约定,不干够四个月,是不给结工钱,可谁都知道黎家大娃心黑手黑,头头也不太敢和他撕破脸——,还给了黎文华一千块钱,让他给他老婆带回去。
山上路险,黎文华背着那个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千多块钱的破塑料袋,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颠的意识不清,满世界只剩下摇摇晃晃模糊不清的绿。
车突然停了,黎文华腰一软,从摩托车上栽下去,脸恰好碰到发热的排气管,烫掉了一块皮。
原来那个同伴也不是什么好人,见黎文中把那一千块钱交到黎文华手里,心里就起了歹念,等车开远了,便停下来要黎文华把钱交给他,否则他就把黎文华扔在这个地方。
黎文华性格内向,但又极其倔,抱着装着钱的袋子不撒手。那人往他身上踹了几脚,轻易地就把钱抢了过去。
深山老林,人迹罕至,树木参天,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叶绿的发黑。几声鸟叫,山林回荡。那人一手拿着钱,一手拿着割漆用的弯刀,想在这解决掉这人,然后随便找个坑埋了,对外就说把人带到了山下,至于人怎么不见了,他也不知道。
在人脖子上割一道口子,和在漆树上割一道口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黎文华缩成一团,躺在落满枯枝腐叶的地上,想要逃却没力气,整个人抖得不行,脸上肿的看不清五官,只剩两丝缝。
那人看见黎文华这副可怜样忽然善心发作,“杀不杀你也没什么区别,我也算是积点德吧。”
说完,骑上摩托车,把黎文华扔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黎文华病的没有力气,仰面看着巨大的树木,树冠合拢,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棺材。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想了些什么,人们只知道,他最后走了出来,拄着一根树枝,浑身又脏又烂又臭,像一个乞丐。
事实上他真的当了一回乞丐,跪在集市出入口,要到了回家的票钱,等他拄着拐杖,走到家里时,他妈孙小琼正坐在一堆油菜秸秆中挽柴,看见一个疯子打扮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拿起一把挽好的柴朝他扔去,厉声叫他滚。
黎文华晕了过去,孙小琼扔了手里的秸秆,拍了拍围裙上,去找来自己丈夫黎有才,让他把这人拖走。黎有才走近了一看,反手给了孙小琼一巴掌,“这是我们幺儿!”
黎文华这辈子,除却后来黎雨儿带着他出去玩的几次,就只有过这一次出远门的经历。后来村里去江浙广州一带打工的风气刮起,黎文华也没动过离家的念头,每年过年大批的人穿着时髦的新衣,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乡,黎文华也没羡慕过,只守着薄田几亩瓦房几间,陪着妻子女儿过了一辈子。
要说这事有什么好处,就是他们这个儿子不再整天游离于神天之外,恍恍惚惚,干活时也偷偷摸摸躲着看那些没用的书了。那无人知晓的当街长跪,打碎了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他开始务实,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逼着自己出去和人交际,干过很多事,去帮修路的砸石头,帮砖厂烧瓦烧砖,帮粮食厂扛包......慢慢稳定下来,和几个人做起卖活猪的生意。几个年纪二十多岁的青年,起早贪黑,手里拿着路边折下的荆条,赶着猪往收猪场合屠宰场跑。那时候三轮车货车都是稀罕东西,还要过几年,他们才能买了车,拆了伙,各自干起买卖营生。
眼看着黎文华年纪往上涨,过了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还是光棍一个,孙晓琼愁坏了。这个年纪在农村已经算是大龄剩男,一旦过了三十,那就是真的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孙晓琼托人到自己娘家那边,十里八乡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最后还真给找着了,而且就离自己娘家几百米。
阳春兰当时二十岁,皮肤雪白,圆脸大眼睛,按后来别人的表述,是嫩的脸上能掐出水。很快,媒人安排了两人见面。孙小琼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姑娘,就觉得肯定没戏,以至于儿子婚礼那天,看见阳春兰圆圆的脸,都觉得不真实。
黎文华取到阳春兰,谁都夸他有福气。黎文华不擅表达的一颗心,也偷偷地火热起来。结婚一年,他有了一个孩子,女孩。孙小琼在产房外听到是女孩,气得转身就走了,还带走了特意准备好的给产妇补身子的吃的。黎有才抽着旱烟,火星子在这冷雨天忽明忽暗,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乐。
但是黎文华高兴坏了,阳春兰之前从来就没看他这么高兴过,高兴地手舞足蹈,眼泪都掉了下来。
黎有才决定给孩子起名叫黎金花,阳春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屋子里放了两个烤火炉,烧的热热的。她抓着被角,鼓起勇气,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说孩子出生这个早上下着小雨,要取名叫黎雨儿。
黎明的一场雨,多美的名字。
黎有才身材高大,站起来就是一座山,维持着自己在这个家说一不二的威严。阳春兰垂着头不肯退缩。最后,阳春兰胜利了,这是她来到这个冷漠森严的家后取得的第一个胜利,直接为今后的多次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