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密宗之咒
前脚刚跨出门,蒋容就跑到我身边上下打量,一会捏捏我的肩,一会拍拍我的手臂。
“怪事怪事,你年纪轻轻,居然能不张嘴默念密宗的马头明王咒。”
“啊?”我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默念佛咒伤血,非特别熟练者不可用。你那白色火焰,不就是密宗的马头明王咒所现吗?”蒋容滑稽地挥舞着手臂,模拟着小狮子的样子。
我忍着笑,“你说那个啊,我根本没念什么咒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念马头明王咒。”
蒋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怪不得,他们都说你们这样天生身上有本事的人天赋不同,如今一看的确是这样。”
我笑而不语。我的本事也不是天生的。
要从事这一行,几乎没人是完全一点本领没有的。不过本事分先天后天。命特别硬,火特别旺的天生就能镇邪祟,也有人天生就能御水,观星,通阴的。不过也有普通人后天修行得到的本事,比如有些端公木匠,算命先生,和尚道士,另一类代表是习武之人。普通人只要悟性够高,够努力,未必比那些有天赋的差。
而我就是夹在这两种中的第三种。上大学的时候南京突然爆发了血疫。我呆在医院拥挤的病房里,生死之间,辗转反侧,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地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那段时间太难熬,以至于我之后常常做噩梦,发低烧。
幸好大难不死,最后稀里糊涂获得了用火的能力。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就是后背出现了一个淡淡的红色疤痕。老曹发现我之后,就让我来他的部门工作,想着自己毕业以后也找不着什么好工作,我就来这呆了一年多。
老曹是个剑士,不过他是个普通人。不过正是因为他是普通人,他的成就才特别令人吃惊。在一群一辈子和鬼神之事打交道的人中,他依然可以爬到华夏特殊事件部的高层。他虽然教不了我具体的火术——这些古老的法术早就已经绝迹了,但是他却能够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一眼望到本质。我仍然记得他教我剑术的第一句话:
“要学会控制。”
那时我非常茫然,也非常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怪物。老曹的一句话对当时的我来说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控制剑,控制火,控制水,控制自己,都是一样的。所谓控制,也就是把事情按自己向往的方式塑形罢了。
然而有一次我和我的大师兄周青聊天的时候,他说老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要学会放开。”
周青的剑法细腻精致,剑光绵密犹如流水梨花,一波胜过一波,最后汇成滔天巨浪。
我就更大大咧咧一点,对手不动我不动,出剑像大石滚落,玉山倾塌。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老曹教我剑术,不是因为剑术本身,而是因为练剑就是练心收心,磨我身体里暴烈的火性。惭愧的是,在那时我也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深意,基础练完了之后常常偷懒耍火玩。
话转回来,从蒋容那听到关于马头明王咒的消息之后,我心中一动,“蒋大哥,你晚饭了没,我请你吃,你再跟我说说这咒呗。”
蒋容挠挠头,看看时间,爽快地答应了。
星星没回我信息,看起来还没结束。我俩就在旁边找了一家云南菜馆吃饭。
“蒋大哥,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在调查所工作的有很多有宗教信仰的,比如和尚道士,这些人往往要戒荤腥。
“我是火居道士,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蒋容为人特别直率,几大杯酒下肚,彼此之间马上热络起来。
他搛起柠檬鱼肚上最鲜嫩的那块肉,筷子高高举起,醉眼朦胧地跟我说:“小张,你知道这原来是什么地方?”
不等我说话,他筷子一颤,把那鱼肉送进嘴里,露出满足的表情,“看见外面这小区了吗,这小区叫什么?”
他又咕噜喝一大杯,接着说:“这小区叫唱经楼小区,哪有小区叫这种怪名字的!这地方原来是南唐后主李煜拜佛唱经的地方啊!”
说罢,又搛一大块鱼肉,那鱼肉色泽丰莹白嫩,颤巍巍地在他筷头抖动,“有什么用?佛有什么用,道有什么用!不是一样——”,他抹了抹嘴唇,“被人吃得干干净净。”
说到兴头上,他抓着我的手,逼我再把狮子焰施展一遍。
我有点窘迫地看了看四周,现在还是人声鼎沸的用餐高峰期,“这不妥吧,要是吓到别人怎么办?”
蒋容把筷子一放,哈哈大笑了起来,几乎把眼泪都挤了出来,“小张啊,你真是会吃猪肉不知道猪长什么样啊。那马头明王的火焰”,他猛喝一口酒,“天能见,地能见,你我能见,鬼神能见,就是常人不能见。你从长明灯里抽出了它的精髓,那精髓根本就不在能看见的火焰上啊!”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召唤狮子焰出来。小白狮一出,就马上活泼地在我身上蹦来蹦去。
它不满足这一块小小的地方,望桌外跳去。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却看见那团火焰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隔壁桌冒着滚汤的火锅,蹦到了服务员的头顶上,又轻巧地转了一圈,跳回到蒋容的筷子上。
蒋容用筷头逗弄着小狮,感叹道:“多少年了,这些上神的灵体终于又开始恢复了吗?自古善恶相依,恐怕又有恶神出世,掀起血雨啊。”
他叹了口气道:“小张,你知道施咒借的是什么力吗?”
“这些密宗的咒法都是借佛陀之力的,其他的…”
“对,其他的有借山川河海之力的,有借星辰之力的,有借精灵鬼神之力的,也有修道至极高境界者,纯靠自己的法力的”,蒋容掏出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毕竟山陵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皆为神。哎,算了算了,这种东西你们年轻人也不必知道太多,担子也轮不到你们来扛。”
我一听感觉里面大有文章,连忙说道:“蒋大哥,说话别光说一半啊,你鱼吃完了吧,再上一条,咱们边吃边聊。”
蒋容哈哈笑起来,“算了,今天喝酒喝的高兴,多说点也无妨。”
“你可知那些什么怪力乱神从何而来?”
他望向远处,眼神空旷悠远,“阴阳之隔,譬如明镜,譬如水面啊,太阳一照,就能无中生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蒋容把鱼骨头斜竖起来,顿时盘子里出现了鱼的阴影,用手一拨,那鱼骨头的阴影便跟着移动,到了一个特定的角度,阴影就消失了,过了那个点,阴影又慢慢生长出来。
他拿筷子蘸了蘸黄酒,沿着鱼的阴影划了一个轮廓出来,接着把鱼骨头拿掉,阴影留下了,鱼骨头消失了。
如此来回数次,我看得如坠雾中,越来越糊涂。
“一点自己修行的感悟罢了,不值得说,不值得说哈”,他话锋一转,“我们都扯哪去了,你知道马头明王咒怎么念吗?”
我摇摇头。
“你听好了”,蒋容嘴唇蠕动,低声念道,“嗡班玛卓达哈呀噶哇呵乐呵乐吽呸。”
我笨拙地跟着念,念了三遍之后,我吃惊地发现,小狮子的面貌现在变得更加清晰,犹如用凿子把石头中的雕像凿得更为明显了一般。狮子跳到我的肩膀,亲昵地用头蹭着我的下巴。
蒋容皱着眉,“你再试试孔雀明王咒。”
跟着蒋容念了几遍,没有任何异象出现。
蒋容若有所思,“果然这咒语需要搭配佛家心法才能成功,你能显出马头明王估计是因为自己的体质原因,而非有佛家法力。”
“不说了!小张,继续喝!”
……
走出门口已经是晚风习习。
蒋容喝得满脸通红,但却依然精神抖擞。出门的时候一个光头大爷遛着条大狗,不留神撞了我们一下。
“抱歉抱歉,我这毛孩子不懂事。”
那老头脸如满月,精神奕奕,丝毫没有老相。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蒋容却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愣在那皱着眉头回忆着什么。
“蒋大哥,还能走路不?”
蒋容摇摇头,“没事,我就是觉得好像看到了熟人,应该是认错了。”
我靠,那狗还滴了几滴尿在我鞋上。
送走了蒋容,星星差不多从楼上下来。
她一脸倦容,拿着一袋东西。我凑近一看,是八面小旗。
星星打着哈切,“今天副所长给我的,让我回家练习。是仓库里一件封印品的复制品,没有危险。”
“星星,我给你变个东西。”
一个小狮子跳出来,用小爪子抓挠着星星的头发。
星星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去挠小狮子的下巴,“你从哪里弄到的,好可爱啊。”
我如法炮制,又变了一只出来,“呐,这只给你,这只归我。”
两只小狮子在我们面前蹦蹦跳跳,一会跑到树梢上,一会跳到草丛里。
按我现在的能力,我最多能维持两个时辰火焰不灭。
一会就到地铁站了。
正准备上车回家时,我接到了林警官的电话。
“喂,小张,我这里有件怪事,你明天有空吗?”
“我们怀疑最近的几个案子里”,林峰压低了声音,“有超自然力量的影响,想请你过来看看。”
问他是什么事,只说让我明天来警局看。
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一尊一面四臂的菩萨落座在大殿之中,背后是密密麻麻的孔雀翎羽,犹如无数只眼睛,一双鸟爪下是无数蛇虫的骨骸。
他垂落的眼眸睁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