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妹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紧张。“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我点亮手机屏幕，“下午3:50。”何九妹的汽车导航屏上显示的也是3:50。

一只蜘蛛爬上何九妹的手，她喃喃自语道：“不对啊，才3:50这种蜘蛛怎么会出来活动呢。”

星星抬头望向天空，如今阴云淡薄了很多，云影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些蓝色。“你们等一下，我确定一下现在的时间。”

星星盘腿坐在车座上，低头轻声念诵着异域的咒语：“居住在星辰上的神灵，我祈求你们垂落你们的光，让那恒河沙数的时间在我面前显现。”一道道淡不可及的光芒垂落下来，星星紧闭双眼，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推算。阴历根据月亮的循环运动，阳历根据太阳的循环运动，一些法术或许可以蒙蔽人主观的时间感知以及扰乱钟表的运动，但却不能干扰星辰的运行，因此直接从星辰上推算是最精确的方法。

过了一分钟左右，星星睁开眼睛，略带紧张地和我们说道：“现在已经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了。”

布置这个建筑的人看来绝不是普通的神棍。这里的方位法术布置得极为巧妙，甚至能改动人的时间认知。所谓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就是这种法术的极致体现。人间的一年本来会引起一段漫长的心理时间体验，但是却有人让这种体验大大加快，造成“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结果。这里的法术虽然远远没有达到这个层次，但居然也能加快我们的心理时间。最后假如我们终生陷在这里，恐怕我们体验到的只有一半的时间。或许对于神仙来说，他们悠久的寿命足以支撑这种沧海桑田式的转换，而我们这些转瞬即逝的凡人，却永远承担不起这种奢侈的时间消耗。

雷声从云层上轰隆隆地滚过，阴云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空气中潮湿异常，似乎又要开始下雨了。

我们三个对视了一眼，怎么办？留还是走？

何九妹咬咬牙，“我一个放蛊的根本不懂这些法术，我们先回去搬点救兵来再说。”

我看向门卫处，苦笑着说：“恐怕我们现在走不了了。”

只见那门卫处现在已经化作一个荒草堆，生锈扭曲了的自动门垮塌在土堆上面，一个墓碑半掩在荒草堆里，举目一片荒凉，来时的路已经不见踪迹。

我们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障眼法，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二层的障眼法出现。当初唐朝的时候，空海和尚去学习密宗法术，路上遇到一人表演种瓜术。他识破这是障眼法，便弄了一个真的西瓜来戏弄那个术士，结果发现那真的西瓜上还被施加了二层的障眼法，他抱在怀中的，只是一颗血淋淋的狗头。

若是我们中了障眼法，这时候强行乱走只会越陷越深，挣扎在自己的幻觉里不可自拔，沦入死亡。

面前的大楼袒露着黑乎乎的门洞，几只乌鸦在楼顶跳跃，发出刺耳的叫声。九座大楼似乎是按照某种阵法构筑的，在昏暗的天光下，它们犹如几根大柱，将自己的真实面貌隐藏在了不可知的混沌里。

我伸手打了个响指，只有一簇火焰在一号楼旁飘起。我的心一沉，刚刚明明是把燧石往九幢楼里都扔了一遍的。我看向星星，她的阵旗现在也只剩下一面艮旗了，她细细地感应着阵旗的位置，说道：“应该没有消失，只是被某个东西屏蔽了感应。”

星星下车仔细观察着这九幢大楼。她往前走了几十米，转头回来大喊道：“这九幢大楼应该是以中心的第五幢大楼为基础构建起来的八卦阵，我们想要出阵得去破了它的阵眼！”

她的声音犹如漂浮在云雾之中，越听越遥远，越听越不真切。

渐渐地，在我视野里，星星张着嘴似乎在说话，却没有声音传来，她像一只气球一样越飘越远，越飘越看不见。

终于，当星星走了大概100米的时候，她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蒸发了，我做梦都想不到这样的事！

我急了，跳下车就想往星星消失的那个方向追。

何九妹一把把我拉回车上，“你没听你的小相好说吗？这九幢大楼就是别人故意设下的一个阵，我们三个人要是一个个都走散了，就会被他们各个击破。星星看上去挺懂这些东西的，我们两个要是再走丢了，那可真是完蛋。”

她摸摸索索从车里找到一根烟，点上，“我们两个人就开着车去找她，我就不信了，这阵法还能把在车里的两个人一个人拉到那边，一个人拉到这边。”

我迅速把那根艮旗拔起，坐上车，“那我们快点，待会迟了恐怕会生出更多不好的事。”

“行喽，你坐稳了！”何九妹抽上烟，顿时胆气大了起来，嘴角露出她标志性的笑容。

一开进大楼中间，我们就发现里面变得愈发混沌模糊了。楼和楼之间原本清晰的空间此刻弥漫起了一阵阵的薄雾，云层越发地厚重，已经有淅淅沥沥小雨滴下，西边的天光也越来越暗淡。一想到星星还在这种恐怖的环境里一个人踽踽独行，我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打开车窗，伸出手掌，让一团白色的火焰飘到车顶，化作怒吼的狮子，希望能够引起星星的注意。

车辆绕了几圈，不是最后绕到一号楼，就是绕到二号楼。那正中间的五号楼却怎么也接近不了。我和何九妹对望了一眼，彼此都觉得最重要的地方恐怕就是五号楼。

“蹬，蹬，蹬……”

何九妹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轻微的脚步声从一号楼传来，犹如一群人正在迈着行军的步伐向我们走来。

我僵硬地把头转向左边车窗，看见十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正从一号楼的地下仓库朝着车的方向慢慢走来。惨淡的天光下，他们的脸白惨惨的，根本看不出五官。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他们身上冲刷，黑棕色的液体顺着泥泞的道路一路流到我们的车胎处，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从他们身上传来。

那是一群尸体。

何九妹却舒了一口气，“只是些尸体罢了。我们苗家和赶尸人相邻而居，这些粽子还难不倒我。”

正说着，那群尸体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尖利的指甲刮得车窗吱吱作响。车顶上的狮子焰猛的涨大，白色的烈焰朝着四方呼啸飞去，而那些僵尸似乎并不怕狮子焰，它们只稍微顿了一顿，便继续龇牙咧嘴地朝我们扑来。

“用对付鬼的方法是没用的，这些尸体早就没了魂魄了。”何九妹说道。只见她的车上游下几十条中等长度的蛇，朝着尸体的脚掌游去。这些尸体受人指挥，本来就行动迟缓，而蛇又是冷血灵活的动物，缠着他们的腿肚子，没过多久就爬上了他们的脖子。这些尸体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不安地低吼着，蜂拥着向我们涌来。

何九妹冷笑一声，摇动着自己手上精致华美的银铃铛。两个铃铛相撞，发出清脆动人的声响。那铃声刺激着缠绕在尸体上的长蛇，它们扬起了头，嘶嘶地吐着蛇信，张嘴咬住尸体脖子后面的一个东西。

带着黑血的长长铁钉被蛇从脖子上拉了下来。那些尸体顿时失去了控制，一个个东倒西歪，毫无目的地相互撕咬起来。

“小张，现在你去把它们的头砍掉。”何九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些蛇类灵活地避开尸体乱踏的脚掌，钻进了汽车的缝隙中。

打开车门，迎面而来的恶臭让我几欲呕吐。我躲避着混乱的尸群，手中凝聚出以纯粹的火焰构成的长剑。长剑的最里层，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焰，为蓝色，第二层包裹着白色的狮子焰，第三层则缀点着绚丽的孔雀明王焰。我高举着剑，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老曹平时的教导。

乘机以进，无隙则退。我将手中的剑高高斩下，尸体遇到火焰避之不及，一股浓浓的恶臭从切口处传来，我屏住呼吸，将剑勉力劈下，一颗头颅高高地飞起，摔到了路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剩余的尸体如法炮制，很快就被清扫干净了。

我手上凝聚出十几只小火鸟，各自飞向一具躯体，想要把这些尸体彻底烧光。

何九妹摇下车窗，着急地说：“小张，快上来，这阵法又要变了。”

只见一阵浓雾从不知名的虚空涌来，我一个箭步冲到车边，坐上车座，只差一点点就要被这迷雾带走了。

刚刚我们是在一号楼，等迷雾散去，我们的车已经停在了三号楼前。三号楼前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犹如从地里伸出的干枯手掌。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夜鸟停在梧桐树上，呆呆地望着我们。

三号楼第七层，一双红灯笼幽然亮起，犹如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风中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