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高铁穿过六月的亿万条雨丝向东驶去,刘长安看见窗外被打湿的山峦与稻田,他知道还有半个小时就该到家了。这个叫做图河的城市是他这三年北漂之旅的起点也是终点。
在帝都的这三年里刘长安换过不少工作,见识过商界大佬翻手云雨,同着业内顶尖人物见识了浮世繁华,也曾在凌晨四点等待着整座城市醒来,也试图用满头青丝在虚拟世界里换几年果腹的饭食。
在帝都时有无数个瞬间让他想留下,刘长安也想同那个一起从校园走出来的她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
曾经幻想和她在这个国家的心脏里一起做只小蚂蚁,背上房贷买一个五六十平的小蚁窝,朝五晚九地为生计打拼,为平凡生活里的柴米油盐发愁。
但是这个最平凡的美梦还是没敌过冰冷的现实。
那个作为第一个走进刘长安心里的姑娘,并没有被霸道总裁带走,而是在刘长安创业失败之后,和一个有帝都户口的普通人离去,平静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这些都不是压垮刘长安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个姑娘离开之时刘长安没有哭也没有绝望。在创业失败而且被前同事卷走两年积蓄时刘长安也没有觉得活不下去。
这些都没有击溃刘长安,或者说他还能继续强撑下去,直到今天。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刘长安刚刚参加完银行的面试。在他刚刚走出银行大门时,兜里电话铃声响起。
“长安啊……”
电话那头是刘长安最熟悉的声音。
“妈,我刚面试完,经理对我印象不错。”
刘长安知道家里还在为他工作的事担心,所以抢先说了出来。
“你回家吧。”
电话那头的平缓的声音隐藏住了所有情绪。
“妈,我没事,工作马上就能找到了。”
“你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刘长安听到了尾音中的哽咽。
“……”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 挂断电话,刘长安走出大厦垂下的阴影,抬头见到帝都的万里晴空,那明媚的阳光穿过一亿四千九百六十万公里的漫长宇宙撒在他身上,压的刘长安喘不过气。 最后一根稻草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图河南站。 站台上的人流如同潮水,从车里涌向出口,又从站台流进车厢。 刘长安机械地走在人群之中,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在一天之内收拾完行李,跟矫情房东退了房子,买了车票就直奔火车站。 这一路从帝都回到图河市,刘长安的记忆仍旧卡在接电话的那个时刻,直到看见在出站口接站的父母。 三个人见面没有说话,父母直接领着刘长安到图河南站的停车场。刘长安将所有行李都塞到后备箱里后直接上了后座。父母都知道他的近况,也没多问什么。 父亲把明天的葬礼安排的大概和刘长安说了一遍,葬礼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今晚由二姑家的人在招呼亲戚,所以刘长安一家今晚不用过去,他们一家三口要在明天早上五点之前到达茂山墓园。 刘长安感觉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进了耳朵,等刘长安想清楚明天要做的事情时,发现自己已经躺着床上,而行李就放在自己卧室门口。 吃过晚饭,刘长安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那时父亲刚刚成为银行中层,一天天忙于工作也顾不上家里,母亲在警察局工作,回来的比父亲还晚。刘长安从小就在爷爷身边长大,最早会背的诗词是爷爷一个字一个字教的,自己还拿的出手的书法,也是爷爷每周日陪着他去少年宫练出来的,清早去上学前他要陪爷爷去公园练太极,下午放学是爷爷来接他,去补习班也是爷爷陪着他…… 可是明天就要去送爷爷最后一程了,刘长安就觉得这段时光模糊而混乱,仿佛自己去年才离开家乡离开爷爷去外地上大学,怎么一晃就已经七年了呢。 “其实都已经七年了,自从上了大学就没陪着爷爷好好待过一阵了” 刘长安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不一会关于旧日的回忆就变成了梦境。 次日凌晨四点,北方的天空刚有一抹白色时,刘家三口人已经起床梳洗完毕,下楼开车直奔市郊的茂山殡仪馆。 到茂山时还没到五点,浓烈的红光破开清晨的薄雾,让刘长安的视线内的一切都泛起了红色的光晕。 刘长安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到了现在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父母带着他从停车场直接奔向灵堂,进入大门前刘长安看到门厅里已经来了三四十人,沉默的黑色人群里站满了刘家的各路亲朋。 刘长安发现大多数人他都不太熟悉,有些人好像就见过几面,而灵堂外还有人陆续到场,黑色的人流源源不断地向灵堂走来。 进入灵堂,在告别室正中央的棺材前,一个老妇人抱着棺木低声抽泣,四周的亲朋们也有人不住的落泪。刘长安没有多想,大步上前,从背后扶起了哀痛至极的老妇人。 “奶奶,节哀吧,别哭坏了身子,爷爷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刘长安还想再劝些什么,突然觉着身旁这个女人的身量和印象中的奶奶有些不符。还没有等他想明白为什么,刘长安突然感觉四周的目光开始变的复杂,刚刚沉默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旁边的一些亲戚目光中明显多了些别的情绪。 还有些迷糊的刘长安回头想看看父母的表情来寻找答案,然而等他扭过脖子,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奶奶?”二字随口而出。 刘长安看见父亲扶着奶奶站在后边,而老太太一直在盯着他,刘长安浑浑噩噩的状态被这道如刀般锐利的目光刺到清醒,大脑里如图一潭死水猛地沸腾起来。 “那我扶起来的是谁?” 刘长安看了看那已经停止抽泣的老妇人,那老妇人虽然头发微微斑白,素净的脸上虽然留下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旧明艳动人,脖子上的黑色丝巾别了一颗镶着水钻的银质莲花更是让她显得气质优雅。 “这到底是谁?” 刘长安一时之间并没有在记忆中搜索到关于这张脸的任何信息,却又不知该做什么。 看见自己的孙子傻立在原地,作为这场葬礼的女主人,年近七十的王庆兰压住心头的怒火,收束脸上略有扭曲的肌肉。大步向前稳健地跨过已经大脑宕机的傻孙子,一把拉起那老妇人。 “妹妹真是有心了……” 刘长安没有听清自己奶奶和那老妇人说了什么,他看着从门口鱼贯而入的老妇人们,感觉自己的大脑深处某个闸门突然开启,如潮水一般的回忆一瞬间涌入了大脑。 “刚刚在棺材前哭泣的那个老妇人,我见过她。” 刘长安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呼喊着,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刚刚那人是爷爷广场舞的舞伴,那枚银莲花胸针好像还是爷爷让我帮他买的。” “刚刚进来的这个穿白袍黑纱的女人是谁,我绝对见过,对了,她是我少年宫里教国画的老师。” “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的那个女人是谁,看起来才40多岁,我好像也见过,她是常年去公园舞剑的女人,对就是在爷爷打太极的那个公园。” …… 随着灵堂的人越来越多,刘长安惊讶的发现在这偌大的告别厅中,站着数十位自己曾经有过一丝印象且并不属于自己亲友的各色女性,和奶奶年纪相仿的就不下十人,她们到底是谁已经无所谓了,大脑角落的千万条回忆不断冲击着刘长安的心脏,让他感觉整个人如在梦中。 这是什么情况,刘长安回头看向大厅正中央,那一团烂漫花丛围绕着的遗像,照片里的老爷子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画面中那年近七十却依旧英姿雄发的老男人嘴角微微上翘好似还在冲着刘长安微笑。 刘长安脑海里突然回响起爷爷的口头禅。 “呵,都是小场面。” 当刘长安目光稍微在遗像上挪开时,他才发现棺材两侧的那几个花圈里面除了常见的白色菊花之外还有白玫瑰和浅色的粉玫瑰,什么时候送葬还用玫瑰花? 就在刘长安一脸疑惑之时,他被父亲一把拽出了灵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