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还在往下掉，落在周明浩的鞋面上，像一层薄雪。

江临川没看那片灰白，也没再开口。他合上草稿本，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别班的学生，举着手机对着教室门框拍，还有人小声议论：“真是他放的录音？”“不止，听说纪委都立案了。”“那不是得查到教育局头上去？”

没人拦他。

班主任站在讲台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临川穿过人群，楼梯间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荡的转角回响。他没回头，也没加快速度，就这么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四楼、五楼……直到头顶传来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声音。

天台。

他推开门，晨风扑面，带着点凉意。远处城市刚苏醒，高楼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几架早班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白痕。他从裤兜里掏出望远镜，拧开盖子，对准东方微亮的天际线。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光已经开始铺满云层。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你知道比特币总量为什么是2100万吗？”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铁门被猛地撞开的声响。

周明浩冲上来时喘得厉害，校服领带歪斜，头发乱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打印纸。他一眼就看见江临川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望远镜，像个没事人一样看天。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声音发抖，却硬撑着往前走了两步，“青崖客！那个发帖举报我爸的账号！我雇人查了！它的IP地址在清华园出现过三次，在你家小区出现过两次！中间只隔了十七分钟！高铁都来不及！”

江临川没回头，只是把望远镜缓缓放下，夹在臂弯里。

“黑客说数据有问题。”周明浩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后背，“他说这不像正常上网行为，更像是……同时在线。两个地方，同一个账号，同一秒操作。他说这不科学。”

风有点大，吹得两人衣角翻飞。

江临川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倒笑了笑：“你觉得科学，就一定管用？”

“你少装神弄鬼！”周明浩吼了出来，“我动用了我爸以前的关系，请的是省里顶尖的技术团队！他们没见过这种事！说这号像是‘活在两个时间点’！你告诉我，这不是你搞的鬼？”

江临川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学生。

“你爸打麻将那天晚上，你说你在写导数题。”他语气淡淡，“第三道，求函数极值，你算错了，改了一遍才对。你记得吧？”

周明浩一愣，下意识点头，又猛地反应过来：“你又提这个干嘛？”

“我只是想说，”江临川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人记东西，靠的是逻辑。有些人，靠的是经历。而我……只是记得。”

“放屁！”周明浩一脚踢翻旁边半截水泥墩，“你以为装神秘就能唬住我？我现在手里有你的IP跳跃记录，有你半夜进出校园网络中心的监控，还有你妈缝纫店地下室的用电异常报告！你藏矿机的事没完！纪委可以查我爸，纪检也可以查你！”

江临川叹了口气，把望远镜收进兜里。

“所以你就来找我吵架？”

“我不是来吵架的！”周明浩咬牙，“我是来搞明白的！你凭什么知道我爸说的话？凭什么提前贴出纪委立案的消息？凭什么让矿机变成科研设备？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谁？是不是有人在帮你？”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玩过比特币吗？”

“什么？”

“比特币。最早的那种虚拟币。总量2100万枚，不能再多。”

“这跟现在没关系！”

“有关系。”江临川靠上护栏，手搭在生锈的铁杆上，“因为设计它的人，也不是为了赚钱。他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世界上可以有一种东西，不靠权力控制，也不靠银行发行，只靠规则运行。哪怕全世界都不信，它也能自己转下去。”

周明浩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临川看着他，“你查IP，找证据，动用关系，这些都是在用旧规则拼新世界。可问题是，有些事，根本不在你们的规则里。”

“你胡扯什么！”周明浩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创世神？还是穿越者？”

江临川笑了下，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说我穿越，也行。”他轻声说，“反正你们不信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传说。”

周明浩脸色变了：“你……你真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江临川摇头，“我只是做该做的事。楼要塌了，我就提醒。人要倒霉了，我就推一把。钱能赚，我就搬。道理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我没针对你。”江临川看着他，“是你一直觉得我在打你脸。其实我只是站着，是你自己倒下的。”

周明浩喉咙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说我作弊，我说你抄论文；你说我造谣，我放出录音；你说我非法挖矿，我改成抗癌研究。”江临川语速平稳，“每一步，都是你先动手。我只是接招而已。”

“可你明明可以不说那些细节！你可以匿名！可以躲着！为什么非要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让我难堪？”

江临川终于正眼看他：“因为你需要知道错在哪。不然你永远学不会低头。”

“我……”周明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回家，父亲被带走前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的样子。母亲哭着打电话求人，亲戚一个个推脱。他曾以为天塌不下来，因为他姓周，因为他爸是副局长。

可现在，天真的塌了。

而且压下来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慢。

“那个账号……真的是你？”他声音低了下来。

江临川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快上课了。”他说。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是2100万。”

“因为设计者觉得，够用了。”江临川转身往楼梯口走，“就像你现在觉得清华夏令营很重要，十年后你会发现，那只是一张门票。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走进门后的世界。”

周明浩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技术术语和IP跳转图谱。他曾以为这是揭开真相的钥匙，可现在看，更像是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等等。”他忽然喊住江临川，“如果……如果我真的错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临川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想听真话？”

“嗯。”

“那就别再查我了。”他声音很轻，“回去好好想想，你是想当个赢家，还是想当个明白人。”

说完，他拉开铁门，走了进去。

楼顶只剩下周明浩一个人。

风吹得他脸颊发凉，手里的纸页哗啦作响。他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昨天那个站在黑板前暴怒的自己，像个笑话。

上课铃响了。

他没动。

直到楼下传来值日生喊“关门”的声音，他才慢慢转身，走向铁门。

就在他伸手拉门把手的一瞬，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消息弹出来：

【比特币第19678432枚，已转入未激活钱包。】

他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还没来得及反应，消息自动消失了。

回收站里也没有痕迹。

他抬头看向楼梯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江临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下一目的地，是那间即将被摧毁的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