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把空咖啡杯塞进饮水机旁的垃圾桶，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走廊上碎纸屑还在飘，他没回头看一眼，脚步也没慢半分。教导主任刚弯腰捡起那张残片，他就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检讨书。”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班主任桌上，“我写好了。”

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带着昨夜警局回来后的犹豫。她接过纸，扫了两眼，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不是普通检讨吧？”

“是检讨。”江临川语气平静，“也顺便说点别的。”

班主任没吭声，把纸搁在一边。她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昨天警局都没立案，周副局长那边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来施压，现在这孩子主动交检讨，反倒让她心里发毛。

班会课铃响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切进教室，照在讲台上那一摞作业本上。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江临川，你站起来，当着全班同学念一遍。”

全班安静下来。后排几个男生支着耳朵，前排女生悄悄回头。周明浩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江临川站起身，校服袖口有点皱，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刚睡醒。他翻开检讨书，声音不高不低：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我对近期擅自离校、进入网吧的行为深感后悔。作为一名高三学生，我没有遵守纪律，给班级带来了负面影响，这是我个人的错误……”

第一段念完，没人出声。第二段继续：

“我也意识到，沉迷网络容易让人脱离现实，忽视身边的安全隐患。比如我们每天上课的教学楼，其实存在一些长期被忽略的问题……”

这话一出，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班主任皱眉，刚想打断，江临川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他忽然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草稿纸，哗啦一声展开。

“根据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和材料疲劳理论，我校主教学楼东南角梁柱，在特定风速和震动频率下，会产生共振效应。”他语速平稳，像在读一道物理题，“尤其是三楼转角处那根承重柱，混凝土碳化严重，钢筋锈蚀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遇到六级以上地震或强台风，可能发生局部坍塌。”

全班死寂。

有人低头翻物理课本，有人抬头看天花板，仿佛下一秒屋顶就会裂开。周明浩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掐进膝盖。

班主任猛地站起来：“江临川！你这是在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他把草稿纸递过去，“公式都在这儿，数据来源是市建委2008年公开的地基报告，加上咱们学校去年装修时的施工记录。您要是不信，可以查。”

班主任接过纸，手有点抖。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推导过程，中间还夹着几张手绘结构图，标注清晰，逻辑严密。她看不懂细节，但能看出来——这不是随便抄的。

“你……你哪来的这些资料？”

“图书馆查的。”江临川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荒谬！”教导主任突然冲进来，脸色铁青，“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编这种鬼话吓唬人？还想拿检讨书造谣？”

“我没造谣。”江临川看着他，“我只是说了个事实。您要觉得不对，可以让专业机构来查。”

“查？谁来查？”教导主任冷笑，“你以为教育局是你说叫就叫的？”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江临川淡淡道。

“你说什么？”

“我昨晚十一点十七分，用缝纫店电脑发了封邮件。”他掏出手机，点开邮箱草稿箱，“收件人是市教育局信访办，附件是完整计算报告、参考文献和模拟动图。署名‘一名关心学生安全的家长’。”

教室里炸了锅。

班主任盯着那封未发送的草稿，声音发紧：“你……还没发？”

“发了。”江临川把屏幕转向她，“定时发送，凌晨三点整。”

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紫了：“你这是蓄意制造恐慌！我要没收你这张纸！”

他一把抢过草稿纸，团成一团就要撕。江临川站着没动，只说了句：“您撕得了这一张，撕不了贴在公告栏的五份复印件。”

“什么？！”

“高一（3）班门口一份，实验楼值班室一份，后勤处信箱投了一份，还有两份在物理组和总务科的资料夹里。”江临川看着他，“您最好现在就去收，不然等明天全校都知道了，您可就说不清了。”

教导主任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他的手直哆嗦。

周明浩终于开口：“你疯了吧？就为了躲处分，编出这种事？你是不是想全校都给你陪葬？”

“我不是为了躲处分。”江临川转头看他，“我是为了让大家活命。你们可以不信，但风一吹，柱子响，到时候可不是我说了算。”

“放屁！”周明浩拍桌而起，“你就是想转移视线！昨天警局没抓你，今天就想用这种手段洗白自己？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满嘴谎话？”

江临川笑了下，笑得挺淡：“那你爸知道你这么能喊吗？”

一句话，周明浩噎住。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提着仪器箱走进校园，领头的亮出工作证：“市工程安全检测中心，接到举报，来核查教学楼结构安全。”

班主任愣住：“这么快？”

“教育局今早七点派的单。”那人说，“说是紧急情况，优先处理。”

教导主任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看向江临川，眼神像刀子。

江临川没躲，只是低头整理袖口，把刚才展开草稿纸时蹭歪的扣子重新扣好。

检测队直奔三楼转角。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周明浩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班主任捏着那份草稿纸复印件，指节微微泛白。

上午十点零三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周副局长下车，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在阳光下一闪。他没直接走向检测队，而是先站在操场边，远远望着教学楼三楼那个转角。

风吹过来，旗杆上的校旗哗啦作响。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墙面、窗框、廊柱，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个穿着旧校服、脚踩人字拖的瘦高身影上。

江临川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三十米，谁都没动。

周副局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检测队走去。

江临川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梁柱。一根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还藏着一张更完整的结构图。

图纸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步，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