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熄灭的瞬间，江临川手指一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没抬头，只是慢吞吞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课本夹层，顺手把圆珠笔盖上，往桌角一推。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重新亮起。

教室里响起几声抱怨。

“又不是停电，怎么老闪？”

“该不会线路要烧了吧？”

江临川没接话，趴在桌上闭眼，呼吸放平。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已经够用了——监控备份传出去了，周副局长的脸色他也记住了。接下来，该收线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早读铃刚响。

林雨薇低头翻着英语笔记，余光忽然瞥见一张纸从前面课桌滑下来，轻轻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

是一张普通的草稿纸，边缘撕得不齐，背面有铅笔蹭过的灰印。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字迹潦草却结构清晰。她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题……没见过。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不对劲。中间那段推导用的是非标准解法，步骤跳得极快，但逻辑闭环严密。最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右下角那个标注：

【2013IMO P6构造思路】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压轴题？还没公布的？

她猛地抬头，前面那人正趴着睡觉，校服领子歪着，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江临川。

班里谁不知道他是混日子的主儿？作业抄都不认真抄，考试选择题靠蒙，上次月考数学四十七分，全班倒数第三。

可这张纸上写的，别说高中生，就是奥赛教练组都得琢磨半天。

她捏着纸角，指尖发紧。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低头整理教案。林雨薇举手：“老师，我捡到江临川的草稿纸，上面写的题……有点奇怪。”

全班安静了一秒。

有人笑出声：“林大学霸，人家打草稿你也研究啊？”

“别是抄答案被风吹走了吧。”

林雨薇没理他们，声音平稳：“这道题，是今年国家集训队内部模拟卷里的压轴题，昨天才刚出。题目都没公开，他怎么会有解法？而且……”她顿了顿，“这不是高中课程范围内的方法。”

教室一下子静了。

班主任老刘放下教案走过来，接过草稿纸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教数学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推导不是瞎编的。太狠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连辅助函数的设计都带着股老辣劲儿。

“江临川。”他敲了敲桌子。

江临川慢悠悠抬头，眼睛还有点浮肿，像真睡着了被叫醒。“嗯？咋了？”

“这是你写的？”

“啥？”他接过草稿纸，瞄了一眼，“哦，这个啊，随手画的。”

“随手画的？”林雨薇盯着他，“你知道这题多难吗？全国能完整做出来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江临川打了个哈欠，脖子发出轻微“咔”的一声。“那你们用拉格朗日乘数法试试，不就简单了？”

全班一愣。

“什么法？”有人小声问。

林雨薇瞳孔微缩。拉格朗日乘数法？那是大二数学系的内容，出现在这里……简直是降维打击。

老刘皱眉：“你从哪儿学的这套东西？”

“网上看的呗。”江临川揉了揉脸，语气懒散，“B站有个老师讲热力学的时候顺带提了句，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拿来套了套。”

“那你为什么不用常规方法解？”

“常规方法太慢。”他耸肩，“就像骑自行车送外卖，非要绕八圈才到客户楼下，你不急？”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

老刘脸色不太好看，但一时也挑不出错。题是他自己做的，过程没毛病，思路还更简洁。总不能因为学生解得太快就说是作弊吧？

林雨薇没笑。她盯着江临川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点心虚或躲闪。可那双眼里只有困倦和漫不经心，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胡扯。

但她不信。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常年垫底的学生，突然随手写出未公开奥赛题的标准级解法，还能甩出大学知识当补充？

除非……他早就知道题目。

除非，他有别的来源。

她正要再开口，江临川已经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拿起笔，在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数字：

“7、1、8、3、9、5、2。”

然后递还给她：“明天七星彩开奖号，建议买这个组合。中了记得请我喝冰红茶。”

全班哄堂大笑。

“江临川你疯了吧？”

“这号你自己留着暴富去啊！”

老刘也绷不住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开始早读。”

笑声中，林雨薇默默接过纸，指尖触到那一排数字时，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坐回座位，把草稿纸摊开，对比教材上的标准解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路径更短，但每一步都精准卡在最优解上，仿佛不是在演算，而是在回忆。

就像……他已经看过答案一样。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

江临川起身去厕所，路过她桌边时脚步没停，也没说话。等他回来，那张草稿纸已经不见了。

林雨薇四处找了一圈，没看见。

直到她收拾笔袋，才在夹层里摸到个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

她展开。

正是那张草稿纸的一角，被剪了下来，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奥赛组卷人姓孙，左耳有疤。”

她手指一顿。

孙教授？确实姓孙，去年省赛评审组长，照片她见过。但左耳有疤……这种细节，没人会注意，更不会上网搜。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抬头看向江临川。

那人已经趴回桌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课本上，像是又要睡着了。阳光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她总觉得，他并没有睡。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午休时间，走廊空荡。

林雨薇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复印好的奥赛题标准解答。她反复比对江临川写的推导过程，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他不仅解对了，还优化了原题的边界条件处理方式。原本需要三步逼近才能得出的极限值，他用一个反例直接排除了冗余区间。

这是……超越命题组思维的解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教室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江临川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拎着半瓶冰水。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自己座位。

“江临川。”她喊住他。

他回头：“嗯？”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学生。”

江临川喝了口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笑了笑：“我当然是学生啊，还是你们班最废的那个。”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懂这么多？”他打断她，眼神忽然沉了半分，“因为我闲着没事干呗。你们拼命刷题是为了高考，我刷题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说完，拉开书包，把草稿纸塞进笔袋夹层。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多余解释。

林雨薇看着他坐下，重新趴下，整个人缩进校服外套里，像只懒得睁眼的猫。

她没再追问。

但她把那张复印纸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贴着一本旧习题册的封皮，那里还夹着一张三年前的校园卡，边角已经磨损。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讲到电磁感应，投影仪突然卡住，画面定格在一个公式上。

江临川抬起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从笔袋里抽出那张草稿纸，在背面快速写下几个数字：

“7、1、8、3、9、5、2”

然后用橡皮擦轻轻蹭掉最后一个“2”，改成“4”。

他盯着改后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下。

窗外，风掠过树梢，吹动窗帘一角。

他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课桌内侧的缝隙里，顺手用铅笔在木板上刻下一个极小的“孙”字，旁边加了个括号，里面画了只耳朵，耳垂处点了个黑点。

刻完，他合上桌板，躺回去，闭上眼。

下一秒，头顶的灯光微微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