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把稳压器塞进书包夹层时，雨点已经开始砸在教学楼顶。他没急着走，反而绕到东侧走廊，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砖。墙角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半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他掏出手机照了照，光束扫过水泥面，能看到砂石松动的痕迹。昨晚的暴雨冲掉了表面灰浆，露出底下泛黄的沙粒——河沙，不是建委报告里写的山砂。

“还真是偷工减料。”他低声说，顺手拍了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第二天一早，校门口来了辆印着“市质检院”的面包车。两个穿灰色工装的技术员抬着仪器箱往教学楼走，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手里捏着检测方案单。

江临川站在人群外，人字拖歪斜地挂在脚上，头发乱得像刚睡醒。他没挤进去，只是等那群人围着检测仪调试时，才慢悠悠蹭到旁边。

“你们这机器，”他突然开口，“没调材料参数吧？”

负责操作的年轻技术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学生？别捣乱。”

“我不是捣乱。”江临川指了指仪器屏幕，“你们默认混凝土强度是C30，可这楼的地基用的是河沙掺粉煤灰，实测抗压连C20都不到。要是不改参数，数据全是假的。”

技术员皱眉：“你怎么知道用的什么材料？”

“猜的。”江临川笑了笑，“但你们可以试试，把骨料类型设成‘低强度河沙’，再跑一遍模拟。”

工程师听见了，走过来问：“谁让你调这个的？”

“没人。”江临川耸肩，“我只是觉得，既然来查了，就别查个形式主义。”

工程师犹豫几秒，示意技术员改参数。手指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模型开始重新计算。

三秒钟后，警报响了。

红色弹窗跳出：【结构承载力严重不足，地基沉降风险等级Ⅲ级，建议立即停用并组织专家会审】。

围观的学生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假的？这楼要塌？”

“不会吧，我们天天在这上课！”

技术员脸色发白：“不可能啊……原始资料写的是合格山砂……”

工程师盯着数据反复核对，额头冒出汗珠：“问题出在砂石含泥量和级配比例，现在这套参数……确实只能支撑C15强度。”

远处传来皮鞋踩水的声音。

周副局长打着黑伞走过来，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他扫了一眼检测仪屏幕，眉头立刻锁死。

“谁允许你们这么测的？”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压人的气势，“这种敏感数据，怎么能随便输入非标准参数？干扰检测结果是要担责任的。”

工程师赶紧解释：“周局，这是按实际可能材料做的模拟，万一施工时用了劣质砂……”

“施工记录清清楚楚！”周副局长打断他，“监理、验收、第三方检测全都有签字，怎么可能出问题？你们现在搞这一套，是要否定整个流程吗？”

他说完，转向教导主任：“老李，马上让学生散开，不准拍照，不准传视频。这事必须控制住。”

教导主任连忙点头，扯着嗓子喊：“都回教室去！别在这凑热闹！”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退后，有人还在举手机偷拍。

江临川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检测仪旁边。

“周局长。”他叫了一声。

周副局长眯眼看他：“你谁？怎么还在这儿？”

“高三三班的。”江临川语气平静，“我就是想问一句，三年前翻修教学楼，承包商换材料省下的钱，够不够给您儿子买那辆保时捷？”

全场瞬间安静。

周明浩那辆红色保时捷，全校都知道是他爸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落地九十七万。

周副局长脸涨成猪肝色：“你胡说什么！谁让你说话的？保安呢！把这学生带走！”

“我没胡说。”江临川不躲不闪，“八千立方基础混凝土，每方省四十块，总共三百二十万。扣除中间层层抽成，落到您手里，至少一百八十万。这笔账，审计局应该能查出来吧？”

教导主任手一抖，保温杯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

周副局长咬牙：“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工程款？信口雌黄，我要让学校处分你！”

“处分我？”江临川笑了，“可仪器数据删得掉，昨天半夜监控删得掉吗？我看见有人拎着保温桶进检测室，说是给值班员送姜茶。但那个时间点，根本没人值班。”

他顿了顿，看着工程师：“老师，您要不要看看那段录像？说不定还能闻出味儿——那壶‘姜茶’，是不是兑了白酒？”

工程师猛地抬头，眼神变了。

周副局长终于慌了：“胡说八道！哪来的监控？谁授权你调的？”

“我不用调。”江临川拍拍书包，“我只是路过，碰巧看见而已。不过您放心，我现在只想安全毕业。但如果哪天这楼真塌了，死了人，那时候我就不只是‘碰巧看见’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检测仪。

“对了，仪器记录最好备份一份。”他提醒道，“万一突然断电，数据丢了，那就太可惜了。”

教导主任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副局长死死盯着江临川背影，拳头攥得咯咯响。

“查他！给我查他所有行踪！”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秘书吼，“还有，马上联系监控科，把昨晚所有录像……全部格式化！”

秘书点头就要走。

江临川却在这时转过身，扬了扬手机。

“忘了说。”他咧嘴一笑，“我刚刚已经上传了一份云备份。账号是公用的，密码贴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背面——用透明胶粘着，写着‘修空调请联系138XXXX7265’。”

周副局长整个人僵住。

教导主任扶着墙，差点坐地上。

工程师低头看着检测仪屏幕上闪烁的红色警告，默默按下了导出键。

江临川这才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他肩上。他伸手摸了摸墙缝，指尖沾了点湿泥，放在眼前看了看。

“果然是河沙。”他自言自语，“连标号都不达标。”

他把泥抹在鞋底蹭掉，推开教室门。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发试卷。

江临川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从夹层抽出一张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角落画了个简略的建筑剖面图，标注着几处应力集中点。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

“C15→C30，差值=320万”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别用河沙。”

窗外，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劈过，整栋教学楼轻微震了一下。

江临川抬起头，听见天花板传来细微的“咔”声。

他不动声色地把草稿纸折好，塞进课本里。

下一秒，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