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套餐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张高兴终于来到了老婆外出打工所在的城市。

拎着大包小包走出火车站，看着林立的高楼，熙攘的人群，他有点懵，不过，在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怎样找到自己的老婆他还是蛮有信心的：一，他兜里揣着卖了两头猪的三千块钱，有钱，就是跑到天边也不怕，这年月，钱就是胆子；二，从家出来的时候，他特意让邻家的小学生帮他在一片烟盒纸上写清了老婆所在单位的详细地址。虽然自己不识字，但他确信城里满大街都是识字的人，路就在嘴上！想到有钱和字条做担保，他自信满满。不急，难得来趟城里，先填饱肚子再说——他突然想起自己两顿没吃饭了。

火车站附近的小饭馆一家挨着一家，每家饭馆门口都有一位漂亮的妹子在招揽顾客。去哪家呢？看着漂亮妹子的一张张笑脸，他觉着不给谁面子都不好意思，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这种礼遇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点头哈腰地跟妹子们打着哈哈，是吃这家的米线？还是吃那家的卤面？他觉着这种抉择决不亚于一位老舅出面给打得头破血流的俩外甥分家那样艰难……吃顿饭还得给人家陪笑脸，他突然有种遭人绑架的感觉，进而觉着每张笑脸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阴谋——城里的水太深，处处都是陷阱——这个他在老家早有所耳闻……去球，不吃了！于是，他昂起头径直走自己的路，视一张张笑脸于不顾——他觉着这个决定太伟大了——起码谁也不得罪！起码不至于掉到陷阱里去！

可是，走了一程，咕咕作响的饥肠却在一点点地消磨刚才他那个“伟大”的决定。“人是铁，饭是钢……”他这样想着，不由在路边的一个烧饼摊前停下了脚步——坚强的意志往往被生理的需求所瓦解！打烧饼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尽管老人那张因烟熏火燎而变得黑红的脸上没一点表情，但这脸让他觉着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像戴着一副面具的脸感到亲切。烧饼两块钱一个，五块钱三个，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五块钱的，他不傻，买三个能省下一块钱，这买卖，值！

他边走边吃，心里很踏实——起码比掉到陷阱里吃米线或烩面让人觉着心安！待第二个烧饼下肚，他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因为他的膀胱警告他，他必须得找一个地方小便一下，而且是马上，可是他左顾右盼地走了将近半里地也没看见厕所的影子。没想到在农村老家背背脸靠着一棵树就能解决的事，在城里却成了大难题，他不禁想到，既然在这个“文明”的地方“方便”的事变得不方便了，那么，把拉屎撒尿称作“方便”的也就绝对不是城里人的发明！

他拦住一位扫马路的大妈问哪里有厕所，大妈告诉他前面大约两站路的地方有一个公共厕所。根据他的经验，再憋两站路——尽管他不能确定两站路究竟有多远——他绝对做不到。他又问大妈附近有没有能解决问题的地方，大妈随手一指马路边的一家酒店说那里面可以解决，不过，酒店里的厕所一般不对外，除非你是到里面消费的。他想，消费就消费吧，总比拉到裤裆里强！

他慌慌张张地走进酒店，一位穿着束腰敞领上衣的女服务员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先生，请问您几位？”服务员问。

“就我一位。”他把包裹撂到一个餐桌上。

“先生，看您需要点些什么菜？”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到他面前。

“菜就不点了，来碗烩面！”

“先生，我们这儿最低消费是一百八十元。如果就你一位的话，我建议您点一个一百八的小套餐。”

一顿饭吃掉二百斤玉米他着实吓了一跳，可是，在这紧要关头，他已顾不上讨价还价，下意思地按按自己的上衣兜兜，里面硬硬的一卷钱很忠实地藏在那里，这给了他无限的勇气，怕个锤子，兜里有钱——卖猪的钱——猪吃我种的玉米，我吃卖猪的钱，天经地义！

“成，你看着办！”他爽快地说，“请问，洗手间在哪？”

服务员一指走廊的尽头说：“那儿。”

他一溜小跑地朝走廊的尽头跑去，边跑边为自己突发奇想地把“厕所”说成“洗手间”而洋洋得意，进而觉着自己已向城里人靠近了一大步。

他一头扎进一个洗手间，还没来得及关门，那泄洪的闸门就已经打开。

“哦——呀！这位大哥，你走错门了！”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惊得他手一哆嗦，温热的“洪水”淋了他一手。他骤然关闭闸门，回头看去，只见一位漂亮的女服务员正瞅着他嗤嗤地笑。尽管他还没彻底解决问题，可是经这一惊，尿意竟然全没了……

本以为一百八十元的小套餐要有七碟八碗的，可是等惊吓过他的那位服务员端上来，他竟然三下五除二给吃完了，加上原先吃的两个烧饼，刚好吃饱。

结了饭钱，他拎起包裹就走，尽管没弄二两小酒喝喝，他依然觉着趾高气扬——“小套餐”给了他莫大的自信！走到酒店门口，他隐约听到背后两个服务员在嗤笑着说些什么，他怀疑她们一定是在说自己走错洗手间的事，他下意思地闻了闻自己的右手，觉着脸有点发烧，管他呢，这么大一座城市，扭扭脸，谁认识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