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金丝雀整日和倒马毒在工地上欢叫,这金丝雀金贵得很,不是张飞李逵之类的粗鸟,只晓得呈狠斗凶,什么都吃。
金丝雀吃东西全凭心情,有时候上好的小米都不吃,有时候金公扔进笼子里的夹生米粒它都吃个干净。
这几日,它的嗓子哑了,但还不肯停止欢叫,像个卖力讨好东家的小丑。金公觉得它吵闹,让人心烦意乱。
陈江流似乎早就看穿金丝雀的心思,他说:“再好的笼子也比不上林子,这是关不住的。”
金公不这么认为,他买的是最好的笼子,斗鸟山坡上张飞李逵等鸟那么凶狠,都挣不出缝缝补补的笼子,何况这笼子外还有红府大院,大院外还有赛太岁这样厉害的角色。
再悦耳的叫声,好几天不停歇,大家都听厌烦,要它闭嘴比把它弄到笼子里更难。陈江流不以为然,他一把抓起木马凳上金公的衣服,展开,蒙住笼子。不一会儿,金丝雀就不再欢歌。
“现在它不晓得是在林子里还是在笼子里了,还叫个什么欢气。”工地安静了,大家干活更来劲。特别是木母,中午饭后别人都在抽旱烟,他蹲在地上接着干。
金公也没抽旱烟,小小年纪抽什么旱烟。他和倒马毒在斗鸟,鸟不怎么理他们。大概是揭开衣服,看到自己还是身在笼子里,笼子还在这深宅大院,美梦破裂,怅然若失。
金公和倒马毒也不理那高傲的鸟,两个人在屋檐下窃窃私语,有说有笑,聊些无外乎上海和女人之类的话题。工人们觉得远在天边的话题不如手里的旱烟来得踏实。
敬业的木母一个人留在红府干到天黑,天黑还能干活的木工在南赡部州怕是没有第二个了,那眼睛得自带电筒。
回到住处,轮到木母去和金公窃窃私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墨斗一样的木疙瘩,“帮我把这个金丝雀送给红圣缨。”
金公诧异,这是哪门子的金丝雀?这是个墨斗!金公笑弯成虾。
好小子,金公仔细瞧那木疙瘩,确实雕得栩栩如生,比他爷爷做的墨斗还要精巧,形态神情和倒马毒笼子里的金丝雀差不多。
“就是不会叫。”金公能挑出的唯一毛病。
“那才不吵人。”木母认为这是比倒马毒的金丝雀更好的优点。 金公说:“就这么拿去送人?太单调了些,从林子里抓来的还有个好笼子呢,你再做个木盒子。” 木母收回木雕,要金公明天下午再送。 第二天木母还是埋头苦干,中午饭都不吃,只有金公知道他不是在监工面前表现。 金公和倒马毒嘀咕,他知道木母这小子饿不得。 晌午,木母完工,在屋檐下默默悄悄把小盒子交给金公,金公会意,和倒马毒嘀咕两句就出门去了。 倒马毒亲自给木母端来一大碗面条,里面还有几块排骨。 “小伙子,活要干,饭也要干,年轻人还在长身体啊。”倒马毒以主人家体恤工人的口气,关心年轻一代的好木匠。 木母受之有愧,但肚子容不得他谦虚。 金公出门,左拐右拐,最后还是翻墙。前院好进,但要进人家女眷的小院,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翻墙进去,轻车熟路找到小院,见到红圣缨正坐在一面墙下纳凉。那是午后,暑热还没有消散,金公背上都湿了,走近别人,他感到难为情。 这不比上次送修的木盒子,这是木母好几天的心血,憋在心里快要溢出来的心意,不能放下就走人,要想想说些什么好。 “红小姐,您听到后院金丝雀的叫声了吗?”他学陈江流用“您”称呼主人家。 “啊?小师傅,你怎么来了?后院的鸟叫声就是金丝雀吗?我爸说太吵了,让我三娘管着点。”红圣缨对金公的到来还没晓得那是金丝雀惊讶。 “你也不喜欢那叫声,太好了。”他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胡说,乱套了要。 红圣缨站起来问:“是我三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金公再往前走两步,说:“不是,我今天是受人所托,给你送个东西。”他左右看看,没人,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红圣缨接了,“又是一个木盒子。”她有点意外,她轻轻打开,里面是清香的刨花。 金公说:“还有东西,里面。” 红圣缨拨开刨花,找到一只小鸟雀,“好精致,跟真的一样!”她笑开了花。 金公说:“是不会吵人的金丝雀。” “这小盒子,这些刨花,就是它的窝。”红圣缨爱不释手,看了看木雕,又看看盒子,两样都舍不得放下。 “小师傅,是你做的吗?好手艺!”她要知道这东西的来处,这也是礼貌。 金公笑笑,说:“我不是木匠,上次你就知道了。我做不出这些东西,后院那吵人的金丝雀倒是我找来的。” “那是你爷爷?”红圣缨问。 金公压低声音说:“是我家那个小骗子做的,这小子捣腾了好几天,希望主人家不要嫌弃。” 红圣缨笑了,红着脸说:“他还说什么了?” 金公沉思一会儿,决定说:“什么也没说,就让我转交这个盒子。”他实在不知道该替他编些什么鬼话。 “那好,那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这里一趟,麻烦小师傅。”红圣缨低头说。 “好......好....我明天来。”金公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应承下来,转身就离开。 “小师傅。”红圣缨叫住他。 金公回头,“主人家还有什么交代?” 她迟疑一会儿,说:“没什么,麻烦你再来一趟。” 金公转身走,她又说:“还是我领你回去吧。” 金公摇头,指了指围墙,他快步走出小院子。 晚上,他把送盒子的场景给木母说了,那夜木母辗转反侧,一夜睡不着。 金公觉得这小骗子有毛病,这毛病等红府的活干完,他带他去号山巷子里玩一把就能根治。 第二天晌午,金公原路翻墙来到红圣缨面前,她拿出一个绣花荷包,要金公带去给木母。这就是礼尚往来,但这是礼吗?合乎礼他就不是翻墙进来了。 金公拿到荷包,说:“拿小骗子不会抽旱烟。”他爷爷也有一个小布荷包是装旱烟的,老谷也有一个。 红圣缨双夹绯红,说这不是装旱烟的。 金公摸到里面有东西,他不好当面拆开看,收好又翻墙回后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