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少华忙的不亦乐乎，这边还有一个毕业班，想当年跟着考的学生只有五个人，张少华把他五个人一起带到了补习班，他们都很用功，上午张老师大多时间都在给学生上课，来补习的学生就是完成张老师给留的作业，有的人在家学，有的人到学校给腾出的教室学，还有的人上街走走，算是换换空气，提提神，迎接下午和晚上。十几天以后，大家都习惯了学习，心中的目标也坚定了，学习也就刻苦了。一天，快中午时，邱普对守林说，“和我去供销社买管牙膏，我牙膏早就用完了，这几天就在凑付。”

守林站起来伸下腰说，“我要买瓶钢笔水，快用完了。走。”两人走出来，出了胡同口向东走，守林又问，“怎么样，能听懂吗、”

“你没看我老问，我真怕张老师不耐烦不教了。”

“没事，不能。有的题咱听不明白也不奇怪，是高中课程，咱没学过。有两个人是奔大学去的。象李哥，李老师的弟弟，还有他同学，你没看他们特别用功吗？那个太难，咱用功怕是也来不及了。”

邱普说，“我就象你说的，能考上中专，毕业回来不用回农村了，无论上哪都行，就知足了。”

守林笑着说，“象做梦一样。咱俩要去学校也去一个，是个伴。”

两人说的开心，刚要进供销社的门，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陶守林。”两人抬起头看去，一双笑咪咪的眼睛看着他们，“怎么不认识了？我是郝春莲。”

陶守林才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怎么能不认识呢？是他们班长，人长得好，能力也强，号召力还是带动力都行。可惜她家是离街最远那个大队的，她父亲是大队书记，以能干出名，但依然摆脱不了贫穷。她有四个哥哥，她家就这么一个女孩子，全家宠她，四个哥哥干活供她念完中学。她经常开玩笑说，她是郝家的宝。在班里也是开心果，性格活泼开朗，谁都和她关系不错。可是毕业以后，各奔家乡，再也没相见。陶守林在这看见她，很意外的问，“是你？你怎么来了？”

“是呀，毕业两年多了，我这是来第二次。想见你还找不着呢。”

“想见我？开玩笑。我也不到街上来，当然是见不到了。邱普，你去买，给我带瓶钢笔水。”

“还学习呢？我真是想找你，”她看看邱普进供销社了，把守林拉到靠边一点说，“我听说你家养了不少只鸡，鸡蛋都卖到了饭店，是真的吗？有没有人管？”

陶守林神秘的一笑说，“落后了吧，一会我再告诉你个更震惊的消息。先说养鸡这件事，养好几年了，有高人指点我们就干了。养的不多，鸭鹅都算上也就百十几只吧，还要多养，挣得钱，你四个哥哥也顶不上。不是咱们不能干，而是土地太少，靠打粮不挣钱。”

“你说的真对，咱这都是山地，产量也上不去，怎么增收。你说说，现在什么规模了？”

“光咱们有钱了也不行，我回队以后就撺掇我爸队里养猪，社员能得到实惠，多了还能卖钱，给队里增加收入。我们队当年的工分值就提高了五分，今年又多养了二十头，比去年多一半。我要是不走，以后还要养牛、马，置办上几挂大车，改变这个穷样。”

“你都不念了又回来重念，我就知道你保证有打算。哎，我问你，你要走，上哪？”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个让你吃惊的事。全国招考了你知道吧？没有任何条件，户口学历什么什么都不限，你知道吗？”

郝春莲愣愣的说，“知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与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是对知青说的。咱们这个学校算什么学历？”

守林一笑说，“和我开始的想法一样。我姐夫张老师你相信吗？他可是咱们学校最高学历的老师对吧？他说这次全国招考前所未有，不限地域，不限出身，不限户口，还有什么什么的，太好了，我来了之后听他这么一讲，我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了。郝春莲你也来吧，养鸡的事让你哥哥他们去干吧，这可是关系到你一生的事，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郝春莲从连想都没想过的事到激动的脸都红了，心想，我要是能念了大学回来当了老师，那会是什么样？“我可以参加你们的班吗？”

“可以。我姐夫，张老师还让我们把有愿意来的人都找来，他带着我们复习。他妹妹从省城给邮来一些资料，当然那都是考大学的，我们不行，就我们学那点东西，他说考中专可以，他又给添了一些，我们天天可累了。”陶守林说的兴高采烈，也不管郝春莲听没听懂。

邱普买完东西出来了，就说，“你俩还没说完。郝春莲到底想不想来？反正我是得来，今年考不上，明年还考，我是不想当一辈子社员了，娶老婆都娶不得好样的。郝春莲，你是不是想嫁个工人就行了，心里有主意了，所以不积极。”

郝春莲说，“瞎说，我是那样人吗？要嫁人，我毕业那年就嫁了。我决定了，也参加高考。我现在回家就收拾收拾，明天早晨准到，谁也别想拦我。哎，我问一下，要不要钱？”

邱普抢着说，“不要。张老师一分钱不收，就是希望咱们都能考上，也给六道沟争争脸。郑校长可支持了，给咱们提供了最好的环境。你知道，学校用来开会，接待客人的那个办公室倒给咱们了。可好了，你就来吧。”

郝春莲可不是动心那么简单，最打动她的还是那句，改变命运。几个人分开了，陶守林俩个人回学校复习了。郝春莲心情激动的往回赶路了。兜里揣着三块钱，母亲让她给捎五斤咸盐，要腌山菜的，她自己也要买雪花膏，说是擦上它上山不招蚊子，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是要来钱了，这时候她也不打算买了，要私自留下，准备来复习的时候用。来时还有一个伴的，是大嫂家的妹妹，她去给朋友送点干菜，她也忘了等了，悠悠的出了街，拐进山间，翻过一座山，回家了。

郝春莲回家怎么说的且不说，第二天早早就在张少华家的大门口等上了。她还算是明事理的人，尽管陶守林说，张老师给补课不要钱，又是如何希望大家去，说是给六道沟争气，说到底，出力的人是他，争不争气与他又有多大关系？陶守林是他的家人，邱普是亲戚，我算什么？他未必还认识我，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来了，有点太不知好坏了吧？考上考不上都不是那么回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她想了一路，决定还是先上张老师这来，经过他的同意再去上课，这是礼节。怎么去？好歹这也叫求人，农村本来也没什么稀罕物，她就把自己家刚收回来的芝麻，还没等晒干，头天晚上放在锅台上烘了一夜，今天就悄悄装兜里带来了，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往这走，大亮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张老师家的门前了。张老师天天都半夜才回来休息，早晨的晨跑都取消了，陶兰香特别关照他，天刚亮，就悄悄的起来把火生上，把一天要吃的饭做上，然后是孩子们要吃的饭，要带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地备齐，以前这些活张老师会帮她一半，自从开了这个班，陶兰香一件都不用他了。她干了一气活了，要炒的土豆丝都切了一大盆了，看看时间还早，她想起大儿子亭亭的一双鞋穿脏了还放在外面呢，就想到河里给刷出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要穿。她动作麻利的出门拿起鞋就走。一开门，看见郝春莲站在门口，满脸通红，好象是走路累的，就惊讶的问，“咦，怎么是你？守林的同学，姓郝。”

“陶老师你认识我？我是守林的同学，郝春莲。”

“对对。咱们学校就这么多学生，又天天见面，他的同学我差不多都认识，包括他以前上学的那个班。这么早，你是找他吗？”

“我找张老师，我听守林说他回来复习高考了，我也想去。”

“哎哟，你看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快进来。背的这是什么？口粮都带来了？你先等一下，张老师还没起来。”陶兰香把然亭的鞋放下，搬一个凳在院子里，让郝春莲坐下。

郝春莲放下袋子，把一个递给陶兰香说，“这个是今年刚打的芝麻，给你的，这袋是我带的三天的饭。”

陶兰香接过袋子说，“春莲，你不用这么费心，你能抓住这次机会要试一试，我很高兴，张老师也会高兴的。芝麻是好东西，谢谢了。我这就叫他们起来。”她转进屋。

不一会，张老师走出来说，“进屋坐，兰香炒好菜，咱们吃完饭我就送你到班级去。”进屋后他接着说，“你落下了十多节课，挺多了，我挤时间给你补一补。咱们现在一天要当两天三天用，辛苦一点，要想以后不吃苦，现在就要吃很多苦。懂吗？”

郝春莲的眼圈都红了，她听到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哲理般的语言。她庆幸自己的决定，一定要试试。陶兰香炒好菜开始弄两个孩子，张老师和郝春莲先吃了饭走了。

这个补习班天天都有新学员，有的人根本不想考，他根本就没弄清楚为什么要去上大学？念书是多么没意思，多么枯燥的事，找份工作，尤其是国家企业的，有个铁饭碗不就行了，走那些弯路干什么。是农村户口的人想通过这次机会弄到城镇来，有情可愿。但家长不让，这么大好的形势，自己的儿女要是没参与进来，就等于失去了一次机会，那怎么能行，一次次找校长，找张老师，就来了。

在补习班的学生门，不管学的怎样，家长都是支持的，有几个是住在宿舍的，家里无论如何过几天都要有个人来给送点吃的，就连郝春莲，家里虽然不懂她要干什么，都念完书了怎么还要念，但也拗不过她，知道她身上又没钱，也只好过几天看她没回来，有人到街上来，也要麻烦人家给她带点吃的。其实，根本不用操心，守林经常回家，带吃的免不了带上她的份。上学的时候没觉得俩人那么好，说起话来都倾慕的看着对方。现在可好，郝春莲落下的课程，有一半是守林给补上的。也许是因为有远大的目标，有一致的理想，他们学的都很认真，张老师的几次摸底考试，基本知道都什么水平了。

高考的日期定下来了。郑校长全力以赴，把如何报名，都需要什么，他样样都给弄清楚，他深知道，这些农村的孩子大多都没走出过六道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别说参加这么大型的场面，就是小场面他们也没经历过。他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在张少华和他的说服下才活心的，也是他们要走出大山的心太强烈处使他们才有了这份决心。按照他们自己的思维，怎么能想着考大学，那对他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他们几个公社的学生和镇上的学生都一样，在镇上设了考区。郑振宇得到消息之后，通过他的熟人，立刻跟镇上的林业局打好了招呼，在他们局的招待所订了两个半房间，一个房间是八张床位，就是那种最便宜的上下铺，比较简单，用具都是自己带。订好了之后又跟张少华商量了有关报学校的事情。张少华的意思非常重要，他说了每个人的成绩，也说了自己的看法。根据他的建议，李波还是报了省城大学，他的两个同学没敢冒险，报了省城的专科，也非常好。为了保险起见，陶守林等一杆人都报了专科，他们所属的市师范学校，有的想学医就报了卫校，还有上工业大学的，也有人报了外市的学校，总之，十几个人很快就报完了。为了安全，他们在临考的头一天上午就赶到了镇上，张少华带队，那份激动，过去了多少年之后他还记得。

两天的考试在他们的紧张中很快就过去了。当天就返回了六道沟，有的人当然要庆祝了，不管谁家要庆祝一下都要请张少华去吃饭，包括罗素云，公社几个人，有孩子来的，都和张老师打了招呼，可是张少华也象刚参加了考试的学生一样拒绝了，他说他最想做的就是睡觉。

高考结束了，大家松了一口气。张少华整整睡了一天，下半晌起来的时候，陶兰香正在做饭，看他醒了，赶紧问，“睡好了？起来活动活动吃饭。吃完饭你给丹华写封信，问问她报哪了，考的怎么样，光顾着人家的孩子，自己家的人都顾不上了。”

张少华笑一下说，“来补习的人能考走一半，我就算没白忙。丹华那边保证比咱们还用功，既然有这个制度了，不能就一年两年，也许以后就这么实行了。以我对丹华的了解，没问题，除非她报的是北大清华，那就不敢说了。”

“她比李波学习好？”

“不一样。丹华读过高中，学的知识面要比李波的宽。况且，丹华从小把唐诗宋词都学了好多篇，到了这我一问，李波都没听说过。”

“天呐，我也没听说过。那些书呢？你怎么没拿来？”

“哪敢呐。也不知道被丹华藏到哪去了。她非常喜欢。”

“你等问问丹华，我们然亭和书晴还要学呢。”

“这次考试还真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了。我跟你说过，我祖母，就是奶奶出身书香门第。我父母虽然是商人，但都念过国高的，相当于现在的高中吧。”

“全家都是文化人，越说我越觉得惭愧，和你们比我就是个白丁。张老师，这几年委屈你了。”

“别这么说，这几年因为有你，我的生活才象个正常人的生活。以后别那么看不起自己，出身和环境不一样，造就了我们表面上的差别，现在不是一样了吗？以后咱俩努力把然亭和书晴培养好，让他们有更多的知识，有高考这个制度，我相信他们能行。”

“明年开春，然亭我就不顾人看了，我上班带着他，一来让他学点东西，二来也省点钱。”

“也好，让他早点接触到学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