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往事不堪回首
高考分数下来了,考上人的名单也随之到了,六道沟小街用沸腾来形容都不过分。这是自从有六道沟这个地方以来,头一回经过全国考试而走的大学生。不是一个,而是十个,在他们看来,专科也是大学,所有的沟沟岔岔的几个公社,全加起来也没有六道沟考上的最多,更惨的是,有的公社剃秃了,一个没有,这就让人不得不想,办学校的意义了。这也是作宣传的好机会,从此六道沟学校的学生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
说别的都不急,先说李波如愿以偿,考取了省农业大学,他的两个同学也都去了各自报考的学校。陶守林无论是报考还是学习都依赖于张少华,因为他也不懂,张少华毫不犹豫的给他报了市师范学校,郝春莲也听张老师的,张老师就偏爱教育,也报了师范,有几个报了市卫校,成绩再差一点的,为了让他们都考走,张少华还给报了职业学校。公社梁淑琴的儿子就去了职业学校,还真考上了。罗素云的女儿原来也不怎么想考,和当地照相馆的于师傅的儿子正处对象,十分热烈的时候,上大学不是她想要的,反正凭她妈妈的本事,以后找工作是不用愁的,迫于妈妈的压力她才来的,没考上也正常。要说属邱普最是开心,考上了省城的专科学校,他原本就向往去大城市念书,张少华就按照他的意思报了省城的学校。还有一名应届生考上了。徐亚丽的妹妹徐亚琴考上了市里的卫校。比过年还热闹的六道沟街,好几天温度才降下去。张少华高兴之余还惦记着丹华,他们得到消息的当天下午,张少华接到电报,丹华来的:已考入北师大,盼全家团聚。张少华激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他把电报拿给郑校长看,郑校长也很激动,当即就说,“我批准了,你带着陶老师和孩子回去看看吧。”
“一走就是两个老师,李老师还不得去送李波?时间还真是有点紧。这回咱们公社考上这么多,影响特别大,要来上学的学生特别多,咱们的教学可要好好的调整一下了,再象从前那样可不行了。”
郑振宇也激动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跟公社都谈过了,以后再有支农的事少找咱们。等你回来,我们就研究教学的事。”
两个人说的高兴。
这也叫一举成名。六道沟公社在市里都挂号了,能考上这么多人,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单说陶家简直高兴的不得了,陶妈妈走着坐着说,“真是陶家祖坟冒青烟了,有大学生了,不是保送,是凭本事考上的。”
小四说,“大娘,明年我也参加考试,就去二哥的学校。我让老岳家的坟茔地也冒冒青烟。”
大嫂高兴的说,“别在那说坟茔地冒什么青烟了,要不是有张老师,坟茔地冒多少青烟也没用。我爸妈还说,张老师和兰香多咱回来,他俩还要过来看看他呢,谢谢人家,要没有人家,邱普得象我哥哥一样当农民。这回好了,以后就当工人了。不是,是干部。”
“这话说的对,要不是有张老师,我们也没有那些道道,想那些法子,我们不还象以前一样,就知道出些傻力气。咱们大队要是有个张老师这样的人就好了,法子多,脑子活番。”陶爸爸乐呵呵的说。
大哥羡慕的说,“守林好有福气,到了学校好好学,你可是有这个高考制度以来第一批考上的,也算给陶家争光了。”
“守林,别你自己光荣了,负责你侄儿和侄女的学习,得象你姐姐一样,别忘了你们是陶家人。”大嫂说。
陶妈妈接口说,“还没忘了你的孩子。”
“怎么能忘了,我和守文这辈子是这样了,是逃不出去农村了,要是这三个孩子将来能出息当了工人,我和守文再累也值了。”
守林说,“你放心吧嫂子,这两年我姐管,等我毕业回来,我全管了,我就不信我们陶家就那么窝囊,辈辈这么穷。”
大嫂高兴的笑了。
张少华满腹心事的回家,一头惦记着丹华,一头还惦记着学校,他知道他走后,郑校长关于教学方面的事什么也不能决定,这样势必会影响对马上要招收的学生。教学生,出人才,这是他多年的心愿。谁说山沟沟里出不了人才?他就不信这个劲,他们不比城里的孩子差。他闷闷的走进院,陶兰香这几天高兴的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看见张少华回来了,高兴的迎出来问,“张老师,我听万老师说,丹华来电报,说是考上北京师范大学了?你倒高兴呀。”
张少华一笑说,“我当然高兴,她如愿以偿了。”进屋后接着说,“她约我们一起回省城聚聚,她还没见过你们娘三呢。”
“行。我还攒了点钱我们回去好花。我早想见她了,几次说回去回去,都没回成,这回农场可管不着她了,你们兄妹终于可以见面了。张老师,你打算我们什么时候走?”
张少华慢慢换好衣服,坐下,不想这么快打消兰香的热情。就说,“没想好,路途这么远,特别是这段山路,坐大客车非常冷。然亭和书晴还那么小,走一趟太费事了。”
“没事,有我,我给他们多穿点。你想,这几年丹华一个人在农场多憋屈,有什么事连说的人都没有,她多想见到你。”
“她也想见你。其实,丹华比你想象的要坚强的多。”
“我真佩服她的执着和坚定,我要有她一半就好了。张老师你说,我们这次见面要给她多少钱?”
“你准备了多少?”
“咱俩没攒多少,也就五百块吧,咱们这次花是够了。就得动用你先前存的那些钱了。我想丹华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挺辛苦的,一点也没得到哥嫂的关怀,我觉得挺对不住她的,而且这次她又考上大学了,去北京念,各方面都需要钱,把你攒那个钱给她一半吧。一千。咱留一千怎么样?”
张少华笑了,“你还挺大方的。守林也考上了。”
“那不一样,守林有父母,哥嫂都在身边,而且一个男生吃点苦能扛过去。你是丹华唯一的亲人,你不管谁管?守林那,走时我不给钱,生活费我每月给他五块,帮他念完这个书。”
张少华想想说,“我们要是不回去,是不是还能省下五百?”
“可是,丹华有多想你?就为了省钱?让丹华怎么想?”
“不是为了省钱,是学校。咱们公社这次一下考上了这么多,出名了,周边几个公社的学生都要上咱学校来上学,曹书记亲自出面给说情了,郑校长着急了,下决心要抓学习成绩了。我接到电报就拿给他看了,也给咱俩假了,可他又说,等着我回来研究新教学方案。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谁都知道,初中这一块离开你不行。明白,怎么?”
“就是让咱们快去快回。省城离这多远你知道吗?我到这十几年了,不是不想回去看看,如果就是十几天的假,一半时间都在路上。我带你和孩子第一次到省城,匆匆又回来,有点不甘心。”
“你什么意思?怎么想的?”
“我也牵挂这边的事,你能理解好多家长把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希望都寄托给了老师的心情吗?让他们成长成才刻不容缓。我想跟你商量,我们不回吧。我跟丹华说,就说孩子太小,这边又不通火车,不方便。让她理解。钱给她寄回去,五百就行。”
陶兰香看着张少华好一会才说,“你知道丹华多盼着见到你,等待你的祝福?我和孩子她没见过,见到也是替你高兴,替张家高兴,这个还好说。我觉得,你不回去不行。如果你觉得来去匆匆,太耽搁时间,我和孩子都可以不回去,我们上照相馆照张相片你带回去给她看看,让她放心。我也理解,恢复这个高考制度把你激动的,一心都在教学上。但是,你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
沉默了。
待了许久张少华才说,“你和孩子盼这一天盼了几年了,也为此准备几年了,以前是我们都没有相聚的条件,不是咱们有事孩子小,就是丹华所在的农场不放假,我们总是找不到恰当的时机,这回我也想是个很好的机会,又是她多年的心愿得以所偿了,团聚一下是多么好的事。可是,”张老师垂下眼帘,能看出他很矛盾的样子。
陶兰香看看张少华说,“没关系,你别想那么多,让丹华也别着急,说不定以后我们上北京去看她呢。我们还可以借光看看天安门。张老师,你不要为此事为难了,我和孩子怎么都行,你跟丹华解释好就行。但是,我想,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看的,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让丹华觉得温暖。”
张少华握着陶兰香的手久久不肯放开,她的懂事,善解人意,让他非常感动,他抱紧陶兰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郑振宇的时候,郑校长有点小激动的说,“对不起,是不是我太不尽人情了?为了能提高教学质量都不顾你们的感受了。”
张少华说,“不是不是,是兰香识大体顾大局,她提出来的,自己的家人什么时候见都行。这样,我可以快去快回,顺便看能不能搞到一些学习资料,办学方法什么的。”
“咱们学校办的怎么样就看你了。很多学生来,家长找的是我,其实是奔你来的,你能在这个地方在短时间内,培养出这么多大学生,市里都挂号了。以后想怎么干你就放手干,我给你当后勤。”
张少华笑笑,“你是校长,大方向还得你把握。决定下来,我这两天就走,早去早回。”
“这边你放心,李老师会照顾好陶老师和孩子。”
陶兰香给准备好了张老师走时要带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照了一张全家福,照相馆知道他要带走,抓紧洗了出来。
张少华又是一个人回的省城。他回去当然也是有多层原因的,看看妹妹自然是大事,但他也知道,丹华的自理能力小时候就显现出来了,比她的同龄人都要强,又经过这几年的锻炼,自不必担心什么。他最关心的是,这次恢复高考制度,对以后的教学能不能有了新规定,有了新变化,这才是他要弄明白的。回到家的第一天当然是兄妹畅谈了,为有这样一次高考,来的还不算晚而庆幸。丹华早已把老屋打扫出来了,雪梅还是跟丹华不分左右,这就象她的家一样。她本不想考学,觉得没人供,但在丹华的一再央求下,又怕在农场待一辈子,勉强跟着学,考上了本市一所卫校,还不错,丹华也答应她,这所房子就留给她住,直到哥嫂调回城。张少华听后笑笑说,“那你就长期住着吧,负责修善和看管,我不打算回来了,你嫂子现在还是个代课老师,农村户口,回来怕是也没法安排。再说,那边也挺好的,我都习惯了。”
丹华特别善解人意的说,“哥,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就行。看照片,我嫂子长得好漂亮,又年轻,看她的笑就知道很朴实。” “你是不是看她漂亮就娶她了?”雪梅半真半假的说,“还比你小那么多。看你女儿,是不是第一次照相,有点愣。然亭就不是了,天呐,他长得太象他妈妈啦,好一个美男子呀。” 张少华只是笑也不说话,可这两个妹妹说。丹华拿过照片看看说,“这两个孩子太喜欢了,然亭也就眼睛象妈妈,下巴多象我哥。” “你就直接说,象你们张家人算了。” “难不成象你们老刘家人?”两个人哈哈大笑。 张少华在丹华和雪梅的宣闹中走出来,久别的省城,依然是那么悄静,熟悉又陌生,他想到城中唯一的水塘湖边去走走,他记得他念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这了。夏天来很有意思,湖面上经常荡起一艘小船,那是来消闲的人,而他们来都是两三个人坐在垂柳下,谈天说地,幻想着未来的自己。想想那时好天真。如今的老柳树下一个人也没有,也许是季节的原因,柳叶都落下,只有少许的几片还挂在数上凄凉的摇曳着。满地的枯叶泛着黄色,仿佛还在诉说着所受的委屈。但不管怎样,十几年过去了,离开省城回来过两次,但一次也没来过,怕遇见他们。今天自己来,心里反倒很坦然,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没有变化,还是那个他,如今在偏远的山村里教书的他,为什么心里很想见到他们呢?见到说什么?诉苦?没什么可诉的。告诉他们自己成家了?不,没有那个想法,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可炫耀的。还是不见的好。入冬的风刮起来很冷,干透的树枝使劲的摇晃,不经晃的干叶,尽管熬过了数场的风雨,有时还是经不住这狂刮,沙沙的落下了。湖两岸稀少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衣服领子都掀起,好象能挡一点风似的,脊背微微隆起,疾步的向前走,不再依恋这旧日的风景。张少华也无心再看下去,沿着来路慢慢走去。他决定去买票,明天就回去,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六道沟,他想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