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乡遇良人
这是张少华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在我们大中国还有这样的地方,四面被大山给围着,在山间中开出一条路,那便是出入口。一抹夕阳倒是很好,那么热烈的照下来,把山间的这片空地照得暖暖的,把街面上不多的行人的脸都映的通红,好象都精神焕发了一样,他们是那么开心,一点忧愁也没有,悠闲的走,也是慢悠悠的,去自己的目的地。张少华也许是心事太重了,太不安定了,他看每一个人都在猜测人家在想什么。郑校长帮张少华拎着有点重的皮箱,试图想跟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小伙子说点什么,放松一下。
“昨天在镇上住的?”
“是。没赶上车。”
“刚来可能会不习惯。住一段时间习惯就会好点。我刚来时也不习惯,总惦记着走。天天准备着走,七八年过去了,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也是后来的?从哪来的?”
“市里。念完师范学院,那时六道沟刚好要建这所学校,直接就分到这来了。也好,这的人很淳朴,没那么多的事。有个什么事省里市里都闹的轰轰烈烈了,等传到这也没那么振奋人心了。”
张少华是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又在大学、知识分子堆里任教两年,反应力和敏感、动察力,都是最高的,这话他还是能听出来的,言外之意:你是下放来的,不是正当渠道来的,多少带点不光彩,那点事别放在心上,这的人不会揪着那点事不放的,安心的住下吧,要多久谁也说不好,也许一辈子。张少华明白的点点头。
六道沟的街面不大,全长也不超过千米,但沿街都是房子,房子的后面还是房子,所有的住户都是这么排列的。从每一家的房头过去,往南面走,一户户人家,一直排到山根底下。往北走就复杂了。毎穿过一个胡同,路过一户户人家和菜地之后,就来到了六道沟最引以骄傲的,贯穿全沟,不知道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那条大河。河水长年清澈,滔滔不决,即使下过一场大暴雨,浑浊的水也就能持续一天,又变得清澈无比了。是不是这条河吸引了这么多人,在这个交通这么不发达的地方,死心踏地的住下来,在这繁衍后代?不知道。从公社这个位置为中心,要是画一个方框的话,那就把六道沟的街面人口都画进去了,所以,这处山涧经过几十年的开垦,成了今天这个现状,所有的政府机构都在这个框子里。郑校长带着张少华离开街面,穿进往北走的一个胡同。没走多远就进了一户人家,他推开大门说,“先上我家吧,你刚来也没有个吃饭的地方。”
张少华心里明白,他没的选择。他庆幸,新来乍到,又不是什么被派来的领导,是下放来的人,能遇上这样一位领导,也算给了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他跟在郑校长身后刚进院,房门就开了,走出一位年轻的少妇,声音清脆动听的说,“看来你是接到张老师了。”
郑校长赶紧说,“接到了。”把张少华让到前面,“我给介绍一下,我爱人,李凤,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张少华,省里派来的。”
张少华想解释,是下放来的。还没等他开看,李老师就笑着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往屋里让。她的笑声和她的人一样,大方、甜润,真挚,不带一点虚假。让你不用说什么,听她的安排就好。这时候从屋里走出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大的能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小的好象三四岁的样子,看到有生人来,都怯怯的站在门口。李老师指着大一点的说,“这是我弟弟,李波,小的是我和郑老师的儿子,郑强。快,都进屋坐。郑老师昨天才接到电话,以为你昨天就能到呢,早早就在公社门口等你。”
郑校长接口说,“火车晚点了,张老师没赶上车。做好饭了吗?我先去趟公社,回来再吃饭。张老师,你先坐。”出去了。
“在做呢。先让张老师歇会,坐车累了吧?”也出去了。
屋里就留张少华和两个孩子。
张少华摇摇头,呆呆的坐在炕沿边,一张沉静的脸看着两个孩子。大的很懂事,拿杯子给张少华倒一杯水放他身边说,“喝水。”
张少华点一下头,拿起杯子。不一会,李波带小外甥也出去了。屋里就剩下张少华一个人了。他清楚的听到李老师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忙碌在张少华听来也十分心酸。几天的时间就让他离家万里,到了一个如此陌生的地方,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他难过的是,他是带着那么多的不解下放来的,郑校长虽然不说,但不等于别人也不说。他心情十分压抑,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他真想大哭一场,要不是还有妹妹丹华这个牵挂,他真想从此消失,不想再这样继续活着了。当然,不行,他仿佛看到了丹华那期待的眼神。妹妹虽然小自己八岁,但很懂事,事情刚刚公布的时候,他就料定了结果,要长时间分离了。就跟妹妹说,没有他的日子她怎么办?她噙着眼泪说,“只要有你在,不管离我多远,都是好的,说明我有亲人陪着我。祖母不是说过,人的一生不可能一番风顺。你就当是经风雨去了吧。”张少华想着这些,眼泪流出来了。他悄悄的擦了一下眼泪。调整了一下心情,环顾这个屋子,这是一个能有三十多平米的房子,一分为二,进门就是一个不大的厨房,从中间又打了隔断,边上开了门,应该是分出了一个房间。张少华现在坐着的这个屋是另一半,也是主要的房间,比较宽敞,地上摆放了一张最普通的老式桌子,有两把椅子放在旁边,挨着是一个脸盆架,上面放一个有点旧的脸盆。桌子上有两套牙具,一面小圆镜,有几本课本书和一打学生作业。摆放的整整齐齐。炕上靠山墙的地方是一个比较粗糙的架,看样挺牢靠,有一头是镶在墙里的,上面放了一对老式、橘黄色的箱子,可能装了郑家的全部家当,箱子上面整齐的叠放着几套被褥。炕是用牛皮纸糊的,又上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油,显得又光滑又耐用还高档的样子。简单的家当干净而整洁,也让张少华的心舒服了很多。
“做好饭了吧。”郑校长进院就急急的问,转眼进屋了。
李老师跟进来,“怎么样?”
郑校长一边脱衣服一边说,“还好,曹书记答应了。明天我拿到钥匙就安排学生过去给打扫。”
李老师一张高兴的脸看向张少华,“你运气真好,工宣队老宋都调走半年了,那套房子一直空着,多少人去要公社都不松口。振宇听说学校又来了一名大学老师,即刻就去公社商量。昨天书记还说,人还没到急什么。今天就答应了。你怎么说的?”她转向郑老师,那神情,不是张少华分到了房子,是她自己分到了房子。
张少华吃呆的看着他们两口子。房子地的,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概念。他长这么大,从来也没为吃住犯过难。倒让他吃惊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认真积极,象对自己的家人。他也为有这样一位领导而庆幸。当初,大学里要是也有这样一位领导,念及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的份上,也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了。郑振宇一边洗手一边说,“开始曹书记也不答应,说是民政的姜助理要,要往街中心挪。还有谁要,说出了一大帮。他们都有本事盖个自己的房。少华刚来,举目无亲,别管怎么来的,是不是你公社的人吧?是,就得负责。”
“你叫真的劲又上来了。还真给你面子。”
“我说的在理,什么给我面子。”郑校长转向张少华说,“我给你要了一处房子,要没什么变化,明天拿到钥匙就可以收拾了。这的条件肯定不比你从前,但是也有它的好处。”张少华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处。郑校长坐下说,“你慢慢习惯就好了。”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郑振宇别看是个不出名的学校校长,但在公社,不,是在六道沟这个地方,说话还是挺有力度的。
李老师把俩个孩子喊回来,方正的饭桌放到炕上,李老师弄了四个菜,什么黄瓜凉菜,豆腐炒韭菜,辣椒炒蘑菇,最撑面子的还顶属最后这道了,大铁锅炖豆角,放了几块肉,锅边上贴了一圈橙黄的大饼子,大饼子让锅里的豆角给影响的,表面一层都是油汪汪的,看着都有食欲。才三岁的郑强,闻到了肉香,高兴的爬上炕,嘴里还喊着,“有肉吃了。”那表情就是节日的欢乐。在这样的气氛里,张少华的心慢慢好起来,他也吃了一顿让他一生都怀念而且永远也吃不够的饭。多日的饥饿让这顿饭给他补上了。他吃着饭,眼圈几次潮湿又几次将眼泪咽下去。当晚,他就和李波挤在那个由厨房分出来的小屋里。
郑振宇这个校长可不是白有虚名的,也不是白在六道沟待这么多年的,更不是白有这个知识分子名称的。空了很久,曹书记迟迟不肯撒手的房子,竟然让郑校长给拿下了。房子就在学校操场的边上,出门是一个小院,出了院就是学校的操场,往后走还有两户人家,再走就是六道沟最出名的那条河了,也许晚上都能听到河水的“哗哗”声。第二天,郑校长早早就去公社拿了钥匙,当即就安排高年级的学生帮忙给打扫,李老师还带了一名老师去给规划,该生火烧炕的就烧炕,屋里的墙变黑了,就用学生的课本纸一点一点的给糊上,别说,咋一进来觉得有点旧的屋子,经过他们这么一收拾,立刻就干净亮堂起来了。又从学校般来了两张学生课桌和长条凳子,把张少华带来的家当往上一摆,家的样就出来了。
第三天,张少华在大家的帮忙下,搬进了学校的公房,算是安定下来了。他立刻就坐下给妹妹丹华写信,报平安。为了让妹妹放心,当然写的很轻松了,但有一点他一点都没夸张,那就是他遇到了好人,校长夫妇,人热情体贴,把他安排的很好,一点都没人提他是下放的,来接受改造的事,根本没有象他想象的那样,天天写思想汇报之类的事。希望丹华看到这封信,能放下心。最后是,盼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