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华过了春节，初十就返回了六道沟，这次回家回来，让他彻底的踏实的打算在六道沟永久的住下去了，也没有心事和牵挂了。丹华长大了，不仅懂事而且还能干，很象祖母，早早就持家理财，头头是道，他放心了。他的精神好多了。原本就白净的脸似乎有了血色，看上去就有了活力，象他这个年龄的人。回来的第三天就开学了。学生们返校的那天，他跟学生们一起打扫教室，摆放桌椅。魏丽芬老师和他同教七年级，来的时间比他还早，她是六道沟的老户，爸爸是供销社的经理，在六道沟念完七年级，就到市里的大姑家住，念完了高中，她是名副其实的老高中，文化水平还是有的。回来不久，学校正好要扩班，连年的增加学生，一个班有点挤，就从原来的一个班变成了两个班，教师肯定不够用。学校就向公社提出了这个问题。魏爸爸抓到了这个机会，轻轻松松的把女儿送到学校当了老师。你知道有多少人眼馋吗？特别是返乡的那些年轻人，后来又要求下乡的六道沟街面上那些吃红卡片的工人和干部的子女，有多后悔无以言表。其实，张少华刚来的时候她就看好这个小伙子了，但张少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让她几次示好，几次被冷酷的冰打了回来，有心另辟蹊径，三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能入她的眼。要么没文化她看不上，要么家里太穷，兄弟姐妹六七个，让她喘不上气来，要么就是长得太难看，无法并肩，看来看去，谁也不如张少华让他满意。中等身材，白净的脸，一脸的书生气，挺直的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更增加了他的书卷气。刚来还觉得他弱不禁风的样子，经过两个秋天，他带班支农和带学生上山砍柴，看出了他骨子里的强硬和永不言败的劲头。她喜欢上他了。她觉得他是六道沟最好的小伙。

在张少华回省城家的时间里，魏丽芬用两股白线给张少华织了一件夏天穿的背心，图案是树叶的，很好看，六道沟很流行的，但凡有点条件的，家里的线票够用的，年轻的姑娘们都在织，图案的花样也特别多。魏丽芬不怎么会做女孩子活，织织勾勾的，都是个半了架，要想织个像样的，能拿出手的，还真有点吃力。想想，她下了多大的功夫完成这个工程。等张少华从省城回来，离穿这件衣服的时间还早呢。开学没几天的一个下午，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象久别重逢一样说个不停。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学，街面上的学生都走了，住宿的学生也回宿舍了，魏丽芬一直站在教室门口也不离去，好不容易才把张少华等出来，她迎上去，笑着说，“学生都走好半天了，你怎么才走出来？”

张少华笑一下，“我们班教室的东北角山墙，冻了一冬天，春天这一化冻，这两天又生了炉子，屋里暖和了，墙皮掉下来一大块，我刚才看了看，能不能再掉了，别砸到学生。得想个办法。”

俩人一起并肩向操场外走，“想出来办法了？”

“没有什么好办法。明天我让几个学生把松动的墙皮都打下来，免得它再掉。等化透了冻再弄点泥重新抹一层。你班有没有这种情况？要有一起抹。”

“我们班在中间，你们班是山墙，比我们冷，暂时还没有情况。这种事你跟学校说呗，还用你自己张罗。”

“咱们学校小，也没有个总务后勤的，有什么事就一个郑校长自己张罗，也够他忙的。我能干得就帮他干点，干不了的就得找他了。”

“自从你来，他可省老心了。往年下乡支农他都得陪一半的时间。咱们两班那些大学生，有时候也不省心，有时候干干活就跑后山谈恋爱去了。你说愁不愁人？”张少华笑。她接着说，“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学生的时候谈个对象，成不成另轮，以后回乡了，指不定家里给定个什么人家的亲，就是一辈子。想来也挺可怜的。”

张少华没了笑容。走了一会他问，“你等我有事吧？”

魏丽芬时刻都记得自己的心事，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听到问，脸稍微有点红，把手里用报纸包的小包举到他面前说，“啊对。我在假期没什么事，我家不是农村的，没那么多活，又得扒苞米又是扒线麻的。我闲着就跟她们学着给你织了一件背心。你别嫌不好。”

张少华能不知道此意吗？学校上山砍柴她给手套，衣服刮破了她主动给拿回去找缝纫机缝，这份关心她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的。怎么办？张少华犹豫了，含糊其辞会造成她的误解和伤害，他不想那么做。张少华笑一下说，“怎么能不好呢。可你知道我从来都不穿针织品的。你留下给别人吧，这么辛苦织的，别辜负了。”

魏丽芬的脸更红了，难道他不懂自己的心意吗？当然不是，是委婉的拒绝。她沉下脸，“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装糊涂？别人？除了你谁都没有资格获得这份心意。”魏丽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空旷的操场虽然不大，但也是方圆几十里最辽阔的地方了。大白天，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哪个犄角旮旯就会有双眼睛看着这呢，如果在这个时候给一个女孩弄哭了，那这个男生该多龌龊？张少华害怕了，下意识的向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他走近一点说，“我都知道你对我的好，我又不是木头人。”这句话，让魏丽芬噙着泪笑了。张少华缓口气，轻松了一点说，“你也知道我从省城来到这个地方落差有多大吗？我一度都不想活了，曾经也有一个心爱的人，谈了六年的恋爱，因为我上这了，大山里了，没有希望和未来的地方，她和我分手了，我的心从那时候开始就死了，谁也不能让它复活了。你明白吗？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这么好，这么善良，应该获得幸福。”

魏丽芬第一次听说，第一次知道张少华还有这么一段大家都不知道的历史。她惊诧之余，咽下眼泪说，“她是不够爱你吗？我愿意陪着你吃苦受累我都不怕。我会帮你抚平那块伤口。”

张少华笑一下说，“我相信你是个懂得感情的人。但是这不公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块伤疤是否能好。这段不堪的往事我从来没说过，包括郑校长。”

“你不想试试吗？无论你有什么往事我都不想放弃。”

“只能是浪费时间。耗去你的青春而已，值得吗？衣服我收下，留个纪念。”张少华为了安慰魏丽芬，接过衣服说，“走吧，我们以后还是好搭档，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魏丽芬从未有过的失落，酝酿了好久的求爱，就这么结束了。她和张少华走过操场，张少华回到住处，她一个人走进去大街的小道上，失去使她心里空落落的，就想通哭一场，但心里还久久回荡着张少华的话。恋爱了六年，筑造了多么深厚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处使她说出这样的话：分手。比起张少华所承受的打击，她这仅仅是失落就不算什么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七〇年的春天，魏丽芬嫁给了一名知青，当然也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写一手好看的字，刚下乡不久就让公社抽调来帮忙，就让魏爸爸发现了，一提就成了。

张少华几次机会，几番姻缘都擦肩而过，转眼他就成了六道沟公社有名的大小伙子，三十岁了。

一九七二年春天，公社按照上级的要求，也是形势发展的需要，要成立一个宣传队，从各个大队小队找人。这事就是生产队长和妇女住任说了算了，每一个年轻人都想去，不用出力，整天说说唱唱挣得工分，谁还不愿意去。全公社的人可是太多了，沟沟岔岔遍布了几座山梁。有人提出建议，吃住都有困难，最后决定就在街面上的几个生产队和公社内挑人，要是特别好的，才可以从小队里挑。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了，陶兰香的家虽然不在街面上，公社里又没有什么亲戚，可她长了一副好脸子，漂亮。桃花脸杏仁眼的，性格活泼，爱唱爱跳的，刚毕业回村才一年，十七八岁的好年龄，家虽然在河对岸住，可离公社也不算远，出了沟，过了河，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陶家是老住户，爸爸大小在生产队上当个队长，妇女主任就和他走的近，有这好事拼命的推荐，她自己也没完的磨人，就这样，还是来了，成为公社宣传队上的人了。很快宣传队就成立了，公社领导还特别重视，大老远的从镇林业局请了一名很专业的老师教大家，这让大家都很珍惜。陶兰香因为爱好，也因为来之不易，很努力，很吃苦，她的自然条件又好，不久就显现出了她的优势，学什么都快，唱起来有板有眼的都象，像模像样的。和她一起搭戏的男生叫杨小东，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市里来的，因为这有熟人，毕业后没跟集体户走，就到六道沟来插队了，在街面上的二队，没几天就抽调公社来搞宣传队的组建了。人也活跃，见过世面的人，会办事，没几天就跟公社的人都很熟了，在选拔人时他也参加品评，留下还是退回，几个负责的领导都很喜欢这位城里来的人，夸他是个有能力的人，有发展。因为老师是聘请的吗，在排练的时候当然要看重每一分钟，尤其是大多数人没有任何功底，包括陶兰香和杨小东，几乎是从头学，就算不参加什么大场面演出，田间地头的演出也不能对付吧。所以，公社特意给他们在公社大院里腾出来了两间房子，两开门挨着，一面住男生一面住女生，搭上板铺，算是临时宿舍了，当晚回不去的人住。大家练的十分刻苦，不管戏份多不多，都是非常认真的。这给适龄的年轻人眼馋的。公社人家的孩子就吃香了，不管自身条件怎么样，因为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在宣传队里就上几个大合唱小合唱，那他也是宣传队的人。陶兰香之所以能留下，按老师的话说，就是台柱子。陶兰香高兴的小脸红扑扑的，真象桃花刚刚盛开的样子。她自然条件好，又肯学，老师当然准备就指她出菜了，单独教了她两首电影插曲，又教了她京剧和别人演片段。女主角定下来了，男主角杨小东是不二人选。两个人都很下功夫。搭戏的人也很努力，陪他们练，练了一场又一场，晚上排到半夜是常事。很快，公社的宣传队就成型了。他们彼此的感情也朝夕相处成了一家人一般。女生给男生洗衣服，收拾卫生这都是常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到了快要拉出去，各个大队小队巡回演出的时候了。那天晚上大家都很激动，高兴的都睡不着觉。按照公社的意思，以六道沟为中心点，先往西去，那边有三个大队，路程也相对远点，往东去一个大队加上公社周边，路途都近，即使到后来大家都疲倦了也没关系。这时候正是种完地，农村称作挂锄的时候，最是农村清闲的时候，这时候去慰问演出最合适。公社副主任主抓这个事，经过请示，公社领导也没意见，当晚看了他们的演出，感觉还不错，挺象那么回事。曹书记还笑着说，“和专业的差不多了，可以去演了。”就这样，大家高兴，也没休息，第二天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