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年的春节前，张少华终于在离开家的三年，第四个年头要回家看看了。也是因为妹妹丹华来信说，她今年初中毕业，要全体下乡了，她也跟同学们组织了集体户，在这个户里有她的闺蜜和心仪的人，去的地方大概也划出来了，很希望哥哥能回来一下。张少华接到这封信，刚一放寒假，他就打好了包，准备走了。这次走才是第二次走这条路线，九曲十八弯的山路，盘上盘下，冬天更不好走，为了安全，司机师傅开的慢悠悠的，好象带大家观景一般。靠窗坐的人把汽车玻璃用嘴喷出的哈气，融化出一块透明的地方，可以尽情的看外面的风景，大片的树挂象人工故意雕出来的一样，美丽而精巧。张少华就象第一次上山砍柴看到时一样，怎么看也看不够。这可是大自然赋予给东北人的特殊礼物。他感慨万端。临走时郑校长还特意嘱咐他一遍，怎么买票，怎么赶车不耽误时间。张少华想想第一次来时没赶上车，还在镇上多待了一天，忍不住笑了。

那年的春节也特别晚，在二月的中旬。张少华是在一月八号那天到家的，这座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和人群，今天看来都显得那么萧条，冷清，没有了他印象中的繁荣和匆忙的人群。他自己也觉得陌生了，是他陌生了城市还是城市陌生了他。他下了车，在车站买了一斤丹华喜欢吃的大饼干，回到家里，还是老地方，祖父在时买下的房子，临街一栋中的三间，中间是厨房，东西两个卧室，灰色的小琉璃瓦细细排开，灰色的砖墙，门的两边东西屋都开了窗，有窗板，上了深红色的油漆，经过多年的凤吹日晒，早已退去了它鲜红的颜色，变得斑驳不清了。走时的样子一点都没改变，仿佛还是三年前的样子。也是，丹华一个女孩子，她能改变什么呢。张少华站了一会走进去，兄妹俩紧紧抱在一起。少华离开家以后，丹华的闺蜜刘雪梅就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到如今。刘雪梅看到这个情景，先激动的哭了。丹华先说，“我们兄妹久别重逢，你激动什么？”

雪梅说，“我是羡慕加感动，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多好，不管离多远，总有相见的时候。”

“都给下放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还好？”少华说。

“好哇。”雪梅说，“知识分子到农村去接受再教育，有什么不好，我们这不也要去了吗。少华哥哥，你哪次来信都说，你去的那个地方挺好的，没有人歧视你，对你都挺好的，是真的？”

丹华急着说，“先坐下歇会再说。哥，让雪梅陪你说话，我去做饭，晚上咱俩好好说。”

张少华坐下，“不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觉得农村人真是挺实在的，对人都好，不分什么等级。我去的还是学校，教学，就是换一个地方教，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要去的是农场种地，肯定辛苦。你们都作好准备了吗？雪梅，这些年没跟你继母和好？”

“和什么好，我都要下乡走了，后妈不管不问也就算了，爸也连问都不问，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以后要靠自己了，凡事都想开点。我看看丹华要做什么。”张少华走到厨房，看见丹华在洗大米。就说，“哎哟，特意给我接风，做大米饭呢。”

雪梅也走出来说，“我们俩一年的细粮份都攒着，就等着你回来再吃呢。今天就当是新年，我去洗菜，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张少华脱了外衣说，“你俩都进屋歇着，今天我来给你们做。”

雪梅说，“你刚下车怎么好意思。”

“我一点都不累，在那都做习惯了。以前有奶奶做，我和丹华从来都不伸手。奶奶走了又是丹华做，我很少干，到那以后不学可不行。开始就是校长一家人帮忙，要么给做，要么上他家吃。时间久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然后就下决心学。做饭倒可以，最难的是烧火。他们不烧煤球和煤油，全是柴禾。现在都练得特别熟悉了。”

丹华问，“哥，你说的郑校长人真那么好？我真想见见他。”

“当然，李老师也好，是个热心肠的人。”张少华把米洗进锅里，放好水，点着煤油炉子。那边的菜也洗好了，白菜，豆芽，还有两个圆葱，几条洗过的咸黄花鱼放在盘里，整齐有序。雪梅说，“你俩进屋说会话，我来炒菜，少华哥还没吃过我炒的菜呢。”

少华说，“说话的时间有的是，我来做吧。到了乡下，恐怕不干都不行了。准备好吃苦吧。”

丹华说，“别人能吃我们就能吃，哥你放心。走，进屋，不用跟雪梅客气，她不是外人。”倆人来到东屋，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在家时住过的屋，和他没走时差不多。少华坐到床边，深有感触的说，“和原来一样。”

丹华站着，抱着两手微笑着说，“有我在，当然不能有变化了。哥，我看到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真的很高兴，我们还是缓过来了，有活下去的勇气和精神了。你刚走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现在好了，我们都是大人了。生活把我们抛向何方，我们都能活下去。你在的六道沟就没有人愿意嫁给你？”

“是我不想找。没有那份热情了。一个人也挺好。你要是有个关心你的人挺好，我就更无牵无挂了。”

“是因为欣瑶姐吗？你走的第二年她就嫁人了，听说是个干部。后来又去了南方，他们全家都跟着走了，我也是再没见过她。看来是真不能同甘苦了，也不值得留恋。”

“你以为我是在留恋她？”张少华笑一下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当时一听说我被下放了，她能义无反顾的说出分手，我就死心了，再也不要提起她。”他停下说话，环顾这个家，“咱们都走以后，这个房子你怎么安排的？”

“这是我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住过的地方，我谁也不想给，就是下乡回不来了，我也要留着它，咱们兄妹回来聚聚什么的。”

“也只能如此了。我是没有希望回来了。六道沟挺好的，你都没见过那么绿的山，那么清的水。你知道吗，夏天，我天天在大河里洗澡，有时候郑校长陪着我。我都学会游泳了，各式各样的。你想象不到吧？你要是能去一次就好了，肯定能喜欢那。”

“我肯定能去。看看你的六道沟。”

“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隔壁李奶奶曾说过，让我别给别人，她给看着。奶奶活着的时候最要好的姐妹。我也想好了，把家里的东西都放一个屋里，另一个屋就留给她住。”

张少华点点头，表示赞同。兄妹一直说话到雪梅把饭做好，收拾下碗筷才出来吃饭。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过的都很愉快。三个人吃了饭就一起逛街，看街上的繁荣景象，只是比六道沟人多，显得热闹一些，比起他在家的那几年还是冷清多了。逛街的时候，由她们俩给参谋，给六道沟的人，尤其是郑校长一家人买了礼物，到大城市了吗，物质必然比小地方的丰富，他们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张少华就捡六道沟没有，买不到的东西买。李老师喜欢的花布，李波需要的学生蓝布，球鞋，最小的郑强喜欢的铅笔盒什么的，张少华一年都没花出去的布票，加上临走时李老师给他的，几天功夫都花光了。春节雪梅也不回家，她的家人也没找她，可能也习惯了，他们在一起，买了鞭炮，自己糊了大红灯笼，很喜气的样子，公家分的肉、鱼、糖，一样也没剩下都买了。少华要付钱，让丹华给拦下了说，“我有钱。你给留下的钱我一分也没花，这次你带走吧，说不定哪天就给我找嫂子了。奶奶留给我们的，再有三年也花不完。她在的时候还天天上班挣钱，我还以为没有爸妈了，她拼命的挣钱是因为咱俩呢，原来不全是。”

“爸妈以前是做生意的。可能留下了一点积蓄。这些年供咱俩上学，我还念了大学，没点底是支撑不下来的。所剩也不多了，我有数。你俩在家是不是不舍得花呀？别委屈了自己，让我挂着。这次下乡需要什么尽量带齐，到了乡下没地方买。”

“放心吧，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用操心，各自管好自己。”

俩个人都笑了。这次的回家，让张少华彻底把一切都放下了。去看望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同事，有的赋闲在家，整天无所事事，有的也下放到了谁都不算太清楚的地方去了。还有的人是张少华不想见的，觉得象过去了很久，没什么话说了，主要还是他心里上的障碍。天天逛街回来就躲在家里找书看，这个时候他反倒想起了六道沟，在那至少还有郑振宇和他说说话，陪他上山打几次柴，再不然就陪他去大沟里，老隋住的地方，看看柴禾给准备的怎么样了，然后在老隋家的热炕上盘腿坐下，给老隋带去的酒打开，炒上两个菜，什么都行，萝卜白菜都行，自己最爱吃他家的山蘑菇干顿白菜，有种肉的味道。那个时候觉得好开心好幸福。在六道沟的几年，每年都去几趟，夏天去就更好了，要吃的东西也更多，都是在城里没吃过，没见过的。想想这些也就不觉得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