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家走，陶兰香的笑就没停过，她一进村没走多远，悠闲的小四就看见了，飞快的跑到队部送信去了。近几日，一部分人在队部附近翻地，队长带着好劳力去了前山岗后打苞米查去了，为过几天的种地做准备。小四来就是给守林报信的。守林自从那天在姐姐家让姐夫这一席话，要说一点没动心那是假的，别的不敢说，上什么大学呀，那都是梦想，可学好了，在队上当个会计，那也是文化人，挣满工分，下地干活的时候可就少的，今天大队有事，明天公社开会的，还能接触到领导，什么事都知道。他动心了，但还差个时机，这话也不好开口。陶兰香当上代课老师了，这消息是妇女队长去公社，看见有人在公社找书记理论她听说的，是真是假她也没弄明白，回来问陶队长，陶队长不加思考的一口否认了。大家就不提了，但陶家人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吃惊，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张老师？为兰香？可他也没有那本事呀。这可是一份工作。有多少人等着看着，谁不比她有条件？有背景，八辈子也轮不到她呀。陶爸爸嘴上说的极其坚决，但心里却企盼着是真的。心说：这个兰香给自家带来的惊奇还少吗？短短的时间内作出的惊心动魄的事，差不多赶上他一辈子了。他吩咐家里人，别跟着起哄，等兰香回来问了就知道了。

大嫂还接一句说，“我也想，好事也不能往一个人头上掉吧？就算张老师是个老师，吃红卡片的供应粮，可他的能耐比公社的领导还大呀？王副书记的姑娘，就说有病办了免下乡，可现在还在家里待着，不比张老师有本事？我可不信。”

“所以说，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跟他们参合。”陶爸爸说。

守林的想法又忍下了，就等姐姐回来，这事要是真的，张老师说的话那就真靠谱了。我就按他说的做，说不定他还会打算盘呢。同时，他还以聊天的方式试探了小四的口风，问他想不想回去念书。小四很犹豫，农村的活他早就干够了，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没表态，他也就没说下去。今天，陶守林得到小四来报信，二话没说就跑回了家，陶妈妈已经开心的坐在炕沿边，拉着姐姐的手说的开心呢。守林一看到这个场面，兴奋的说，“这么说是真的了，你真当老师了？”在他的概念里，老师和代课老师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是农村户口呢。

陶兰香抿嘴一笑，点点头说，“是。我就怕你们着急，回来告诉你们一声。以后我就更不能经常回来了，我教的是二年级的学生，还都挺小的，免不了操心。”

他们正说着，大嫂进屋了，一迈进门就说，“老远就听到你们在笑了。看来不是传说了，是真的。”

守林抢先说，“是真的，咱家也有挣工资的人了。”

大嫂说，“美的你，你姐现在可是张家人了。兰香，你怎么就这么好命呢，早知道我去跳河呀，跳砬子也行。”

“那就死了，还享什么福。”兰香说，“我回来是有事的，所以才急着回来。我不是夏天的月子吗，张老师说让妈今年多养几只鸡，到时候我们从你这买。我知道家里的状况，我把买鸡的本钱都带来了。”兰香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炕上了。

陶妈妈说，“不用你拿钱买，我买就行了。”

兰香说，“嫂子也怀上了，比我晚点，到时候都需要。我往这走的时候就在想，我到学校工作虽然时间短，但也知道和明白了许多事。张老师说过，说让你在家别干那么多家务，多养点鸡，可以卖钱。比挣工分多。我从李老师那得知，街上那些上班的人，年节的走动，很多时候都是拿鸡蛋，关系好的就拿活鸡。咱都不知道，这个能当礼送。”

陶妈妈说，“咱送谁去呀。都是自己消化了。”

“这回有我了，我帮你卖。让你养鸡不光是为了我吃，是为了给家挣点钱，就靠工分得那点钱，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今年的工分值守林说是一毛九分五，连两毛都没靠上。一个鸡蛋能卖一毛二三，再好能卖到二毛，就是不卖两毛，一毛七八也行啊，你算算？”

大嫂反应快说，“香妹，你能帮着卖？这账谁都会算，那要养个几十只鸡，一年下来可就发了，还上什么工上工，我都绝望了，这个孩子不想要，注意注意的还是来了。”

“大嫂，孩子投到你这来了，你就要善待他，别埋怨。咱们想办法挣钱不就行了。这个道你说好不好？”

“张老师给你想的吧？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聪明？真是嫁个聪明人，你都跟着不一样了。”

陶兰香美滋滋的笑说，“张老师教说是一方面，主要我还是跟着他学文化，我才知道，人有文化自然就变聪明了。再说，张老师还有一个经商的头脑，他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在一次外出进货时，出事故去世了。听他说，他家的家底很殷实，他爸妈走了多年，他祖母带着他们兄妹俩过，从来都没穷过，他还念了大学。我要不是怀孕了，他准备放暑假的时候就带我坐火车到省城去看看了。我想，这个愿望我早晚能实现。”

大嫂都听入迷的，幽幽的说，“我好羡慕你，活的多有人样。我们这些社员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嫂，你也别羡慕我，改变命运靠自己，我这也是跟张老师学的，他没来咱家几次，但每次来他都愿意到处走，到处看，他说咱家要把房头接出来一块地方养鸡，用不了几年的功夫就改变生活状况了。靠那点稀薄的土地，人多地少，很难。我信他的话。大嫂，你现在也有身孕了，生产队的活就少干吧，不如和咱妈在家看孩子养鸡算了，挣得保证比咱爸和我哥他们多。”

邱月娥活心了，特别是那句：改变命运靠自己。是呀，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可是一年到头在生产队混，当然也没累着，就是农忙和秋收累那么几天，可是又挣到什么了？陶兰香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小丫头了，自从她嫁给了张老师，也不知道张老师有什么魔力，让在他身边的人也不一样起来，说出的话都是这么在理。她看看兰香说，“你真象变了一个人。你说的有道理，等生产队改变我，还不如我改变生产队。妈，我决定了，明天我就不去了，就说在家养胎。”

“哎哟，给你娇贵的，还养胎。”陶妈妈的话，说的几个人都笑，邱月娥都笑出了眼泪。

“这也是个理由。也许还会有人学，想挣钱是好事。”兰香说。

“我都想好了，我要在家养鸡不上工，肯定有人反映，爸爸也不能让。咱们就说是给兰香养的，她要生孩子了，需要鸡蛋。”

“这个好办，养多少也不跟他说，咱娘俩也不用他，他早出晚归的知道什么？咱干咱的。”

大嫂看看守林说，“守林，你什么打算？”

好容易轮到守林说话了，原本还没下决心的事，刚才让陶兰香这么一说，他下决心了。“姐，你跟姐夫说，我回去上学，他说的对，连初中文化都没有，还想改变命运？”

“等等，你说啥？”大嫂先急了问，“想回去上学？你都回来块二年了，还能回去吗？”

母亲也说，“对呀。我现在也知道了，有文化有多重要。可是别给你姐夫找麻烦，学校可不是谁开的，要回去就回去，要走就走。别影响你姐和你姐夫的名声。”

陶兰香笑一下说，“我还有什么名声呀。这要不是张老师娶我，有没有人跟我说话都难说。他回去上学是张老师的意思，他说困难是暂时的，克服一下就过去了，学习知识靠积累，等到用时现学就不跟趟了。我要不是从嫁给他那天开始就跟他学习，这时候还去教学？做梦吧。我当初就是想和他别差的太远，让他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现在看，他还是很有远见的。回去吧，他让你把小四也带上。”

“哎哟，光跟你们说话，都忘了做饭了。我去做饭。”陶妈妈说。

从这天开始，陶家的气氛明显的不一样了，看着还是从前的生活，没添家具也没挣着钱，可是都是笑脸，充满了干劲的样子。守林利用两天的时间，脱了一百块泥坯，捡了一堆石头，给大嫂和妈妈她们养鸡盖鸡窝用的，这才很放心的和小四，大名叫岳松，一起上学来了。

陶建章知道了她们的意图也默许了。

大嫂年轻有干劲，听到这么一个挣钱的活怎么能错过，第二天和婆婆商量好买鸡雏的地方，早早就起身出门了。她带着昨天兰香留下的钱，按照婆婆说的人家，走了好几个村，就捡那个出壳日子多，又极其欢实的鸡崽挑，而且在农村长大的女人，大都知道挑选什么样的鸡是母鸡，什么样的是公鸡，抓起来，让鸡的头朝下，使劲向上勾的就是公鸡，鸡头顺势就垂了下去就是母鸡，不知道准不准，就全当准了，她就按这个方法挑选了鸡，多往母鸡这边倾斜，第一天卖了三十只，活蹦乱跳的，第二天又到另一个沟买了三十只，，陶妈妈在本村又买了十只，一共七十只，老鸡就剩两只了，陆陆续续又添了十只鸭，十只鹅，往年没养过这么多，今年让兰香给说动心了，反正也是干，干脆就多养点。这些小动物小的时候很难养，成活率是比较低的，等养到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时就好养了。守林脱的泥坯晒干以后，他就用星期天的时间，和嫂子两个人，在房头给鸡鸭鹅盖了一个很大的窝。

初夏，陶兰香的怀就明显的突出来了，但人还是很灵巧，有时候有的学生学习不好了，或者是有不想念的想法了，只要是家住的不是太远，她都要亲自到家里去看看，问问情况。是因为家里太穷不能念的，她就跟李老师说，给这个学生申请免学费，书费她就给借高年级用过的书来用，尽量挽留学生，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念书，她带的班一个都不让掉队，很快她的热情就得到了回馈，有人开始说她好了。

暑假还没休完，陶兰香就生了，张少华生怕有意外，还是把她扶到了卫生所，让马大夫给找人接的生，非常顺利的产下一个男孩。张少华紧张过后就是喜悦，目不转睛的看着刚出生的孩子，足足有半个小时，当天晚上就回家了。李老师来看他们时，张少华笑的合不拢嘴，“太奇怪了，我当爸爸了，有孩子了。”

李老师也高兴的说，“高兴吧？有了老婆和孩子，对人生的看法和理解又不同了。这个场合郑老师也不适合来，他在外面等你要去游会泳，你去吧，我守会兰香。”

“我什么都不用，好象一下就轻松了。你快去吧，郑校长等你。”

张少华出门走了。李老师问，“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在卫生所里生的。要依我就在家里生，找个产婆就行，张老师不干，非说这是大事，不能慢待。说说你吧，李老师，反应大不大？能象你说的那么准在寒假的时候生吗？”

“差不多，是那么准备的，差也差不了多少天。我生完这个可就再也不要了，太累了。我们家老二那会还有李波在家帮忙，这回可没有了，全靠我自己了。”

“李波他们集体户怎么样？”

“今年是头一年，口粮钱是我给拿钱买的，你说怎么样？听说你妈妈家养了好多鸡，开始下蛋了吧？你赶上好时候了。”

“是，买了七十只，才死了八只，活了六十二只，你说多不多？”

“哎哟，是挺多，我还第一次听说养这么多只鸡呢。”

“不是我妈自己，我嫂子和她俩管。说好了李老师，你要吃的鸡和鸡蛋我全管了。另外，你认识人多，问问有要买的，咱就卖点，让她们赚点钱，过点宽裕的日子。”

“你家还真有头脑，这就对了，想过好不想办法天上掉馅饼呀。悄悄的养谁知道？”

兰香一笑说，“她们就说替我养的，鸡蛋也往我这拿。白天她们就散出来，那些鸡就到河边的草科里捡虫吃，谁也看不出有多少，我爸到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队长咋地队长，他也得吃饭不能喝风。”

李风就笑，两人说的特别高兴。李老师说，“看孩子的事你就放心吧，我都说好了，满了月就送鲁婶那，心细还干净，和看我家军军一个价，一个月五块钱。”

“李老师，我有今天都是你们给我的。你们给我的帮助比我的家人给我的还多，谢谢。”

“说什么谢。以后好好教学，郑老师最看重的还是有才，这也是他能和张老师成为朋友的原因。张老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你调教成这样，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陶兰香脸都红了，她暗暗想，我当初的想法是对的，我要是还象从前那么无知，又不肯上进，张老师能这么喜欢我吗？也许他能象照看一盆花一样养着你，让你衣食无忧，但你不会有思想，也不会有智慧。真真是，知识改变一切。“我会努力的，不让你们失望。”

“主要还是张老师。别枉费了他这片心。”

两个人一直说到孩子都哭了，李老师才忙着去给孩子冲糖水喝。

晚上，张老师也不睡觉，一个劲盯着孩子看。陶兰香都睡一觉了，发现张老师也不关灯，还在看孩子，时不时还笑一下。“刚出生的小孩最难看，都没有猫崽子好看，你看什么？”

“猫崽子好看也不是我儿子，这可是我儿子。你说多神奇啊，我有儿子了，象在梦里似的。我得赶快写信告诉丹华。兰香，你说咱儿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这还得你取，我念了多少书你是知道的。”

“不用讲究那些，好听就行。不过我想到了一个词，能想到你，你猜猜是什么？”

“我肯定猜不到。你说吧。”

“陶然亭。”张少华坐到陶兰香边上说，“陶然亭是北京郊区一个地方，古时候就有，那里风景及好，是历代文人雅士集聚的地方。白居易曾有‘更待菊花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可见陶然亭有多好。不如给儿子取名然亭吧，张然亭。小名叫亭亭。”

陶兰香笑说，“我怎么听着象女孩子。婷婷。”

“亭，给人提供纳凉的地方。亭亭，不带女字旁。你说少华象不象女孩子的名？”

“可也是，咋听象，现在听着还挺有气魄呢。你说好就好，就按你说的办。细细品味还挺有诗意的。”

两个人给孩子起名字就起到了很晚，张少华又给陶兰香热了点粥喝，自己又去看孩子，不大的小屋子里显得满满的，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