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师也有所耳闻，陶兰香是初中老师张少华的老婆，张少华是出了名的高材生，和校长的关系非常好，又是校长夫人交代的，也不敢怠慢，就笑着把借来的二年级的旧课书拿出来说，“陶老师，我见过你，我毕业的时候你才念四年级呢，没想到能在一个学校教书。我爸是鸭嘴大队的会计，和你爸爸他们都熟。”

陶兰香的脸红了，六道沟就这么大，谁和谁认识，或者是亲戚一点都不奇怪。就是不认识混个脸熟也属正常。她赶紧笑着说，“我是来替宋老师几天。不能和你比。”

“哎，我也是代课的，不是正式的，都一样。你在公社宣传队的时候，我看过你好几场演出，上我们大队演，公社演，我都看了。你唱的真好，都是后来学的吗？”

提到公社宣传队，不管是不是她故意的，陶兰香听来都是耻辱，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愿意永远封存。但人的嘴你是封存不住的，她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她要面对。幸亏她心里有张少华这棵大树，不管谁也就是说说而已，又能怎样？

她冷静下来说，“贾老师，快上课了，我还要看看这节课的内容。”走了，回到贾老师对面坐下了。

贾老师什么也没想的说，“没事，第一天，先不讲课程，就讲讲新学期要怎么作就行。”她看陶兰香没理她，自顾看书，不说话了。

第二节课上得更顺意，她没了紧张，又没安排课程内容，她可以自由发挥。她按照李老师说的，先和同学们拉近感情，让学生们喜欢自己，认可自己，以后就好管多了。课间，她翻了翻二年级的算术课，开始接触乘除法了。上课的时候，她就循循善诱的讲一些，房前屋后的树多少棵，怎么加更快等等。放学的时候，她留的作业是，回家把自己的名字写三遍，她记得她念书的时候，都上五年级了，她班还有同学把自己名字写错了，这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她不想她教的学生也出现这事，不管教了几天。她还布置了一个作业，回家问清爸妈的名字，明天要在课堂上提问。学生们听后都发出不同的惊讶声。有的同学就说，“我知道叫什么名，但不会写。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所以，就给你们机会去学了。”

这个别出心裁的作业，一下轰动了全校，这让陶兰香太意外了，这是她没想到的。学校自来就小，几百人聚集的地方，有点事那传的还不快。郑校长知道以后，立刻去找张少华，开口问，“你教的？”

张少华一脸的无奈说，“我还没回家，没看见她呢，怎么教？”

“是块材料。你回去再教教她，我准备留下她，你没有意见吧。”

张少华有多大高兴的事也只是微微笑一下，“那你可得费很大事。学校聘个长期的代课老师有多困难我还是知道的。再说，宋老师还得回来呢。我说你还是别着急，有这个想法我就很感谢你了。”

“我想办法。你负责把陶兰香教好，能想办法只是一方面，讲好课才是正事。”

“放心。”

两个人达成了协议。陶兰香就是这么简单的成了代课老师。她不知道这个过程的复杂和不容易，张少华知道。公社这一关就不好过，有多少人在公社工作，六道沟街上任何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的子女，有的下乡了，有的办了留城，几年过去了，就是等不到工作，没经历过的永远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着急、焦虑，烦躁和无耐。宋老师上四道沟相亲，该着陶兰香运气好，她看成了，男方是个下井工人，挣得多，每个月是她工资的二倍还多，人长得也耐看，一见钟情。为了抓住这个男人，区区一个代课老师算什么？在学校的再三催促下，她辞职了。郑校长没等别人有任何反应就去公社了，学生们可不能不上课等你选老师。他在别人还不知情的时候找到了曹书记。

曹书记吃惊的说，“宋丽老师不干了，老宋为姑娘这事可是没少费事，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要嫁人了，说是四道沟矿上的工人。”

“是这么回事。她也应该嫁人了，二十好几了，都快成老姑娘了。那得抓紧时间再聘用一个，开学了，学生们的课别给耽误了。”

“这都两三天了，你知道咱学校老师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少一个老师，这个班的学生就得放羊。她突然没来，我都没地方找人。正好张少华的老婆在家闲着，我就把她叫来给代了这几天。没想到，倒是高人才身边的人，教的有摸有样的，我们家李老师去听了两节课，我也听了，说了你都不信她是个刚来的，没上过讲堂的人，能讲的这么好。我决定就用她了。”郑老师一口气说完了。

曹书记沉下脸说，“你也是知道的，在咱们这个小地方，一个代课老师都能争半天。你知道有多少人给我打招呼了吗？少说也有五六个了。有下乡的，有待业的，在我这都排上号了。可你要用老陶的女儿，她还闹出一起风波是不是，是张少华给按下的。那事我就当不知道。可是，代课这件事不行。我没法跟大伙解释呀。”

“解释什么？她要有什么问题拿出证据来，我就不用她。代课可没说是哪的户口。我第一考虑的是她胜任这份工作，再说她是我校教师的家属，你考虑你的同事心情，我也得考虑我的同事感受不是。”

“我说不过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就这么着吧。现在大伙还不知道就办了吧。”郑校长把报告拿出来，曹书记在上面签了字，盖了公社的大印。隔日送到市里得到了批复。

陶兰香就这样很快成了学校的正式代课老师，每个月能拿到二十五块钱。天呐，这是多大的新闻，别人都不知道，街面上的人都要炸开了，曹书记是怎么挡的咱就不说了，单说陶兰香，她的消息很慢，别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也不知道，还在一心一意的上课呢。郑校长拿到批文直接就放在了张少华的桌子上，张少华抬头一看，万般感激的说，“我还为你捏把汗，我怕有人会刁难你，你不好作。”

“你的事不好作也得作。你就很委屈了，这点事还办不成，我这个校长就不当了。”

两个大男人，感谢的话都不用多说，心里知道就行了。

晚上下班，陶兰香回家刚把火生上，张少华回来了。进门就高兴的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被正式录用了，成为正式代课老师了。”

陶兰香惊呆了，瞪大眼睛看他，“你开玩笑？我会激动晕倒的。”

张少华也笑了，“不用那么激动，我们不当老师还可以干别的。只是这个消息来的太快，我都挺意外的。宋老师辞职了，郑校长打报告聘用了你。市教育局批了，今天下午文件到了。”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不会晕倒吧。”

陶兰香一下抱住张少华说，“我会的，你快抱紧我。咯咯咯，我不是在做梦吧？张老师，你快掐我一下。哎哟，小宝宝都在为我高兴，他踢我了，又一下。”

张少华赶紧松开她问，“怎么了？是不是抻着了。”

“不是。我高兴他也高兴，这是正常的胎动。”

“好了，你歇着，我做饭。以后你会更辛苦的。”

“不辛苦。大家都这么过，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干你的，我做饭。”

“你又带回来那么多学生作业。你批作业吧，我来。”

两个人让来让去，最后还是一起做的。

陶兰香一个农村普通社员家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代课老师了？这可是不小的新闻，马文娟姐姐听到这个消息都不敢相信，张少华就是再对她好，但学校进个老师他说的也不算呐，是不是传说，心里惦记着总放不下。那天，她约莫上班的时间，就在兰香家常走的那个胡同等上了，反正也是卫生所的房头，很方便。不一会，张老师先出门，抱着一打学生的作业走了，不一会兰香匆匆出门了。文娟姐姐赶紧悄悄跑过来叫一声，“兰香，你这是”

兰香看见文娟姐姐，忍不住的笑说，“姐姐，快为我高兴，我当上代课老师了。还没来的及去告诉你呢。”

“是真的。天呐，小祖宗，老陶家祖坟冒青烟了。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公社里有人都闹上了，说谁都比你有条件去，可偏偏你去了。曹书记都躲起来了。”

“这也正是我没敢去你那的原因，等风声过了，我跟你仔细讲。现在你就说不知道。”

“我也真不知道呀。我太高兴了。我就问一下真假，你快去上班，别让学生等着。”说完，她笑着先跑了，心里还说：真应了那句话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不后福不说，眼前就让人高兴死了。

张少华没有老婆时也没啥体会，一旦有了老婆，他那柔软的心就开始萌动了，他知道陶兰香教小学，虽然没有学术上的难度，但在教学能量上要比高年级付出的多，他非常体谅陶兰香，上下班帮她绷作业本往家拿，回家就生火，担水洗菜，家里的园子也打理的挺好。经过几天的教课，陶兰香习惯了，所教的内容都在她的能力之内还绰绰有余，但要把学生们教好，毕竟是小学生，就要多操心。她每天把作业带回家批改，第二天给学生讲，下课还了解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她深知道来上学的每一个学生都很不容易，除了家在街上住的学生，好一点的住在沟门，差的都住大沟里，每天要走几十公里的路，有的天不亮就起来带上饭开始走，到学校需要两个小时，那份辛苦她知道。所以，家远的学生，赶上天不好来晚了，她都是等他们到了时再讲课。无论上什么课，讲完课她都要问问这些学生听没听懂，如果没听懂，她就会不厌其烦的再讲，直到大家听懂为止。

陶兰香成了代课老师这件事都过去半个月了，因为她刚工作太忙，星期天还要听听张老师给她讲一些有关老师应该具备的基本常识，她也如饥似渴的听，一直没腾出时间来回去告诉爸妈。

“我要回趟家，”那是星期天下午，她跟张老师说，“爸妈听到这事还不急坏了，又不敢问，怕是假的。”

张少华抬起头说，“要去应该上午，这都下午了，到家就什么时候了，有点晚。”

“没事，你别担心，要晚了，守林会送我。”

张少华站起身说，“我送你过了河。”两个人走出来，张少华又说，“回去看看守林在干什么？想不想回来上学，还有那个小四。”

“我想差不多吧。我回去再说说他，这是多好的事。”

两个人过了河，走到沟门时张少华又说，“你跟妈说，让妈今年多买几个鸡崽养着，你秋天生孩子的时候好吃。把钱给放下，她没钱。”

陶兰香的脸一红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张少华站下，看她走远才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