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摧毁的不仅仅是生命和城市,还有璀璨的文明。当文明秩序崩塌于炮火,欲望膨胀着权力,权力掌控着阶级,阶级催生出联邦。
九大联邦的形成,成为了蛮荒时代的地球最终答案。
而阶级伴随着死亡,也成为这个蛮荒时代的主旋律。
所以当一场蓄谋已久的冷空气,终于在仅仅持续了十多分钟的第一场冬雨之后,彻底席卷了整个第九联邦。
这不仅意味着,上等联邦那些一言一行便可改变世界格局的权贵们又要摇晃着酒杯,抽着顶级雪茄,商量着是否要屈尊降贵,到那些肮脏鄙夷的下层社会吹风赏枫。
这也意味着,第七第八第九三大低等联邦,数以千万计的底层平民最为之恐惧的漫长寒冬季正式来临......
值此寒冬之始,朝露虽是轻微,但凝结薄雾落地成霜,整个第九联邦只好似大地白衣。
显然已经预知寒流袭来的太阳,早早改变了作息时间,比昨日整整迟了近一个小时才醒来。可纵然如此,当第一缕阳光铺洒开来,整座城市依旧处于深度睡眠之中,而灌着穿堂风的阴冷巷子也依旧没有受到恩赐,再一次无福消受阳光的雨露均沾。
遍地狼藉混着血迹窝在洼处,招引着苍蝇趋之若鹜,而男人的尸体似乎也在暗夜之中遭受了某些生物的光顾,至少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完整。
年逾花甲的老许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些,稍稍整理了一下因为仓促而扣错纽扣的警服,抬手遮脸驱散着倒胃的恶臭,继而贪婪的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手持烟杆有序敲打着墙面,灰烬散落之时,梆梆声响在空旷的巷子之中层层荡开。
“来世投胎,可千万别再做人了。”靠着墙壁,老许将烟杆别入腰间,微微仰头,只见两侧好像插入云霄的铜墙铁壁将蔚蓝的天空围剿的只剩下了巴掌大一块。
他若有所思的撑着膝盖蠕动身子离开墙壁,佝偻着腰背蹲到地上,抬眼看着死相狰狞的男人,捻着早前准备的黄纸缓缓丢入火盆。登时火光腾起热浪燎面,谍影重重之下,他终是稍稍迷瞪起昏花老眼,似是自语叹道:“哪怕是条狗呢!”
念念有词地将最后一叠黄纸丢入盆中,老许本想顺势席地而坐,可想来地面脏湿,倒是可惜了屁股底下这条刚换的裤子,便也索性讲究一回。他径直起身,将男人那一身还算是有些品相的衣服扒了个彻底揣在怀里,继而用一张破洞草席将男人草草包裹,系好扎带,伸手提起男人的一只脚,迎着寒风隐入了雾中。
......
......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断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莫龙厌烦的翻了个身,与此同时,他习惯性的拍了拍手掌之中那团触感极佳的温润,数秒之后,随着一声怨气十足的娇哼,一个面容姣好却蓬头垢面的女人,在聒噪声中慵懒的走下了床。
“找你的!”
女人接起电话,挠着头发看了眼莫龙,继而打着哈气将电话扔到了桌上。
“就说我不在!”
“你自己说!”
女人没了耐心,迷瞪着回到了床上。
“说他妈多少次了!天塌了大早上也别给我打电话!”
身材臃肿的莫龙一屁股拍在了椅子上,拿起电话便破口大骂。
“老大,事出紧急!”电话那头连忙解释道:“死人了!”
“哪天不死人?”莫龙听着有些白痴的言论瞬间恼火,狠狠的将刚抽出的香烟揉在了烟灰缸里:“真要哪天不死人了,你他妈就喝西北风去吧!”
“这次死的人不一样。”
“别他妈卖关子了!把屁放干净点!”
“死的人是孩儿帮的。”
“孩儿帮?不就是那群跟狗抢食的贱民?一帮搅屎棍死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莫龙刚刚发泄完,却猛然想到了什么。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终究还是缓缓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继而伸出手指挠着脑袋,试探性问道:“死的人不会是那个叫......叫......”
“唐天宝。”电话那头紧跟着提醒了一句:“就是上次下来视察的那位州府大佬点名要见的人。”
莫龙登时陷入了沉默。
他突然莫名有些烦躁,更是有些头疼,这倒不是因为这个孩儿帮在第九联邦华鼎州整个东大区颇有影响,也不是因为孩儿帮的头领唐天宝极其强硬,深得底层民众的拥戴,只是因为上次州府高层下来视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孩儿帮的消息,竟不顾众人反对亲自接见了唐天宝。
起初莫龙还只是以为,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州府大佬仅仅是想给底层一个良好的印象,以及安抚大众对于州府乃至联邦政府日渐仇视的怒火,因此才装装样子接见一些颇有威望之人,可最终真相,却是那位州府大佬与唐天宝是秘密会谈。
至于两人交谈的内容是什么,无人知晓。
也正因此,莫龙此刻才有些犹豫和担心。本来一个无足轻重的贱民死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个死了的贱民却偏偏是唐天宝,所以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以及后续结果,也就从本该是简简单单变成了颇有学问。
“叫所有人原地待命,半个小时之后我到局里。”
莫龙说完便挂断电话,察觉到床上媚眼如丝的女人撩衣勾手,他选择了视若无睹,即便女人那若隐若现的身材依旧姣好,但他已然没有往日那般,借着她为自己穿衣之时揩油逗乐的心情。
极不情愿的来到华鼎州东大区警察局,莫龙一边打着哈气一边草草回应着下属们一连串的问候,径直走进了三楼隶属于他的局长办公室。
早已在此等候的行动队大队长冯西楼见到莫龙,忙跟着关上房门,继而递上已经沏好的茶水,这才叫了声:“局长。”
莫龙拒绝了冯西楼奉上的香烟,只是淡淡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他杀。匕首刺入心脏,快准狠,一招毙命。”冯西楼自然的将整盒香烟摆在了莫龙的右手边,继续说道:“但至于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纠纷,目前还不清楚。”
“也就是说,还没有凶手的线索?”
感受到局长明显低了一度的不满语气,冯西楼忙咬牙切齿的解释道:“这孙子是死在半夜,地点又是鬼都不去的暮雨街孤儿巷,所以......”
“孤儿巷?”莫龙打断了冯西楼的话,说道:“据我所知,孩儿帮的人从来不会一个人出现。”
“这个......因为事出紧急,而且那个唐天宝刚与那位州府大佬有过密谈,所以我才一大早给您打电话请示,没敢轻举妄动。”冯西楼偷偷看了眼脸色有些阴沉的局长,忙道:“局长放心!我这就查去!”
“慢着!”莫龙及时呵住了冯西楼,拧着脸说道:“做事动点脑子!你现在要是满大街的去找孩儿帮的人,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唐天宝死了?”
冯西楼顿时懵住,问道:“局长,您的意思是?”
“不管那天上面的人跟唐天宝说了什么,反正在找到凶手之前,唐天宝死的消息绝对不能扩散出去,尤其是不能扩散到联邦首府!”
“接警的是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时间是凌晨六点多,而且是雾天,想来应该没其他人知道。”
“收尸的是谁?”
“老许。”
莫龙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满是横肉的脸上又瞬间充满了阴狠:“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叫他们闭嘴!”
“......”
“不包括你。”莫龙一边抽出手边的香烟,一边似有深意的瞥了眼脸色煞白的冯西楼,道:“这事你还是去请他,千万别自己动手!虽说那老狐狸向来眼高于顶,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规矩他还是懂的。”
心有余悸的冯西楼慌忙替局长点燃香烟,这才紧绷着缓缓吐出长气:“那孩儿帮那边?”
“秘密调查,尽可能找到那晚在场的人,问出当时情况的同时全力追查凶手的线索。最后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问一个解决一个!”
“我明白了!总之你知......”
冯西楼话没说完,敲门声骤然想起。
随着莫龙一声应答,一个美女警察推门说道:“局长,外面来了一群记者,吵着嚷着说是要见您。”
“见我?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我听着好像是关于昨晚暮雨街的一件什么凶杀案。”
莫龙没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
随着美女警察关上房门,莫龙双眼顿时喷涌出怒火,双手也重重垂在了桌上!
“该死!这群苍蝇是怎么知道的!”
......
......
夜幕再次降临,月影星稀,明辉凄冷。
东大区北郊,一处已荒废多年的矿山,蓝小青抱着身子蜷缩在角落,看了眼椅坐在矿洞口的秦思省,她的心情很复杂。
她一次次揣测秦思省救下自己的各种可能性,却又一次次自我推翻。或许是直爽的性格所致,又或许是夜幕之下,人更容易破釜沉舟的缘故,她终于还是开口问出了困扰了她一天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救我?”
“什么?”秦思省楞了一下,片刻后知后觉的淡淡说道:“咱们是朋友,不是吗?”
“你确定?”虽然蓝小青的语气满是质疑,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某些光亮。
秦思省轻轻点了点头,答非所问道:“我知道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有去孤儿巷。”
蓝小青突然开心的笑了。
月光虽是微弱,可照在她的脸上,依然让她看起来格外明艳。
“我只是不想跟你告别,也想着......能让你在这几天里踏踏实实填饱肚子再离开。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秦思省将脸转向了一边,对于蓝小青隐晦到近乎直白的关心与情感,他却显得有些痛苦。
“如果我走了,你不去孤儿巷,准备去哪?”秦思省抬眼望着尖勾月牙,怔怔出神:“回到那个到处是人血馒头的孤儿院吗?”
笑容在蓝小青的脸上仅是昙花一现:“只有那里可以填饱肚子。虽然在那里生存下去很困难,但我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两天我会照顾你。”
秦思省不再多言,起身走出了矿洞。
“你去哪?”
“你不饿吗?”
蓝小青点了点头。
垂落的发丝遮挡着双眼,月光下,秦思省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迷离。她又缓缓摇了摇垫在膝盖上的脑袋,依旧明艳的脸庞上爬满了苦涩。
“是啊,只剩两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