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是权力最好的保障。
因此原本矿产资源极其丰富的第九联邦，曾经也是一个炽手可热的存在。只是不可再生的资源随着资本的肆意掠夺，联邦随处可见的，夜以继日热火朝天的焰浪，自西向东逐步熄灭冷却，从而价值一步步消失，最终萧条、死寂、贫穷彻底沦为了整个联邦的代名词。
之后，整个第九联邦大地满目疮痍，随处可见的废弃矿洞，似是在向世人炫耀着那段已经久远到有些模糊的荣光，又像是在嘲笑着那丝步履维艰的残存自尊。
矿业的发展，势必要牺牲大量的第一产业。当獠牙嗜血尸横遍野之后，沾满鲜血亡灵的极端硕果被少数人坐享，剩下的大部分没有良田加持，也没有一技傍身的底层平民，被扼住物质的咽喉，也不过是最显而易见的代价。
身体消逝，灵魂被压榨，这种代价在岁月长河中日复一日，变得越加深刻，越来越像是一副没有钥匙的手铐，锁着世世代代人已然近乎被彻底遗忘的叛逆与反抗，从而成为了一种畸形的传承。
物质的极端匮乏，使得阶级成为最巨大的鸿沟，果腹需求也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所以当秦思省带着食物敲开不见天日的地下城城门，那群早已忘却了人格本能，更是亲眼见证主心骨被人杀死的幼犬，在欲望的驱使下，重新学会了摇尾乞怜。
“今天有很多人在找我们，而且有很多兄弟都已经死了。”
一个显然已经成为这群乌合之众新头领的男人，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秦思省，迫不及待的抓着食物送进嘴里，还不忘嘟囔道：“当然，这是侥幸逃来的兄弟带来的情报，我们所有人都听了你的话，一整天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所以你们应该明白，我让你们待在这里是绝对正确的。毕竟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犯不着为了某个已经死去的人而白白浪费。”
秦思省在众人簇拥下坐了下来，摸出半截香烟自顾点上，接着说道：“还有这些食物，更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众人不住的点着头，更是开心的笑着，吃着，昏黄的煤油灯下，每个人都是油光满面。 “你们记住，唐天宝可以给你们的，我可以给，唐天宝给不了你们的，我也可以给。”秦思省扫视着众人早已散去神光的眼睛，嘴角泛起笑意：“而你们要想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吃饱睡足并且安稳活着，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像以前一样，一样的听话。”秦思省缓缓站起身，掏出烟盒，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打开，继而随手丢到了桌上。 “听我的话。” ...... ...... 上学？ 这样一个遥远的词汇，以及词汇背后所带来的走向，在孩儿帮这群还为生存绞尽脑汁的孤儿心里炸开了不小的波澜。 他们一遍遍的自我疑问，结果当然是一遍遍坚定的摇头。 他们从来没有奢望过这样一件事，就像他们从不敢奢望能够在温暖的房间里，光亮的餐桌上，自由的享用着无尽的美味佳肴。 只是他们别无选择。 毕竟那个给他们承诺的同时，已经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男人，即便叫他们做的是一件摸不着头脑的事，但他们还是得为了生存义无反顾。 正午的阳光卯足了劲，炙烤之下，这群孤儿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一辈子都没有像此时这般耐心过。 豆大的汗珠自额头冒出，滑过眼角走过通红的脸颊，腌渍的疼痛让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的坚韧。 他们死死闭着眼睛，扯着早已嘶哑的嗓音，脖子处的青筋似乎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而震耳发聩的叫喊，也正在一分分吞噬着他们内心的恐惧与紧张。 “我们要上学！” “我们要上学！” “......” 弱者的期盼与呐喊若是极其殷切，便总会博得多数人的同情。这群孤儿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这种近乎于不自量力的表现，在很多人眼里却成为了一种触动内心的鼓舞， 渐渐地，一个本是很不起眼的群体，在很多迎势举拳叫嚣之人的莫名加入之下，于庄严的东大区警察局门前汇聚成了一番浩大的阵仗。 而那群习惯奔走于第一线的记者们，嗅觉也似乎敏锐到了极点，早早便都扛起长枪短炮埋伏于此，争相为自己的饭碗添油加醋的装满厚重的粮食。 冯西楼带着一群苦不堪言的警察组成了一道人墙，其实他并不害怕这群孤儿的闹腾，也不怕记者对于这场动乱的不实报道，他只怕这群人冲撞了此刻正站在局长办公室俯视一切的州府大佬。 “好久没有亲眼看到这样的盛况了，比看电视精彩！”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双手负后，静静看着楼底的状况，极端的静默之下，他缓缓推着镜框发出一声感叹。 莫龙恭敬的站在后方，臃肿的身材加上持之良久的俯首状态，让他疲惫到了极点。虚汗开始从每一处皮肤渗出，双腿也开始不听使唤的踉跄起来，倒是男人的出声，终于让他看到了解脱。 他直起身子上前几步，微微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下面，便忙解释道：“这是我们东大区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我保证，这也是最后一次！” “保证？” 男人没有转身，语气中带着浓烈的轻蔑。 “尽量！”莫龙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擦去汗水，尴尬的笑着补充了一句：“尽量！” 男人兀自摆了摆手，淡淡问道：“难道你就没有看出点什么？” 莫龙并没有再看，只是一个劲的琢磨着这位高层内心想要的答案。对于这种喜怒无常，思想天马行空的上位者，走心远比聪明来的更加真实，也更加安全。 “预谋。”莫龙试探着回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在局长的位子上呆久了，连最基本的判断本能都丧失了呢。”男人终于转身，看了眼稍稍松气的莫龙，脸上的笑意充分彰显着满意：“一群刚刚失去主心骨的乌合之众，竟然敢到警察局门前公然叫嚣，显然背后有高人指点。” 莫龙连连点头，却也极其聪明的没有接下话茬。 “上学？”男人自顾冷笑一声道：“这样蹩脚的借口都能使得出来，看来野心也大不到哪去！” 莫龙笑着应道：“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造势，无非就是想要口吃食。” “吃食？”男人默默嘀咕一句，而后摇了摇头说道：“就这么简单？或许，是想活得像个人？” 莫龙没有接下去，而是酝酿片刻才说道：“您看，这围聚的人越来越多，怕是终究有些不好的影响。要不然我去把那领头的带来，谈谈？” “谈肯定是要的谈的，但不是现在。”男人扶着眼镜，满脸的幸灾乐祸：“听说他们平日都像老鼠一样窝在地下，这回正好，让他们好好享受享受阳光。” 享受？阳光？ 莫龙嘴角猛然抽搐一下，低眉看向下面，他登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 初冬的太阳或许开始变得吝啬，午后刚刚偏斜了正中约莫五指宽，夕阳晕色便早早浸染出了天际的晚霞如血。 李光刚刚感受到一丝凉意的同时，内心却也躁动不安起来。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一开始就低估了这群警察的耐心，同时也高估了自己的能量。 可是秦思省明明告诉他，只要坚持便一定会有人会约见自己，然后自己只需要按照吩咐，把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一股脑倒出来就行。 难道秦思省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李光看着已然散去大半的好事者，只剩下都早已像是蔫了的烂茄子，歪歪扭扭互相依靠在一起，只是偶然还扯上几声的兄弟们，渐渐恐慌起来。 他可以想象到，当夜幕降临之时，没有地下城的庇护，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 他开始在心中祈祷，祈祷太阳能够落的再慢一点，祈祷...... 警察局里能够走出来一个人！ 莫龙。 东大区人尽皆知的警察局局长。 当李光目睹着如笑面佛般的莫大局长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时候，一丝颤意袭遍全身，他这才意识到，严寒之下人依然可以汗流浃背。 没有任何开场白，两人只是以眼神简单交流一番，李光便甩下众兄弟，机械的随着莫龙的脚步走了出去。 短暂的路程，在李光的心里却走得极其漫长，这不仅因为这座庄严的建筑在他心里极为神圣，还因为那群他赖以为后盾的记者虽然蜂拥而上，却被人墙给生生阻隔在了外面，更因为这一行，只有他一人。 ...... ......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扯淡！” 当秦思省在黑暗中跌了个狗吃屎之后，抬头望着墙角只能看见两排洁白牙齿的身影，对于这句极具能量的话给予了不留情面的批判。 “扯蛋？” 林白一边剥开花生丢进嘴里，一边无情嘲笑道：“那可是重伤，说不准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老子是处男！” “都知道。”林白拒绝了秦思省递过来的香烟，道：“你说，那个叫李光的，对得起他老子给他起的名不？这脑袋瓜子一点儿也不光啊。也就是唐天宝倒霉催的，带了这么一群废物小弟。” 秦思省靠着墙壁坐着，屁股底下的潮湿让他觉得自己有种尿了裤子的难受：“这家伙要是聪明，我也不能这么顺利。” 林白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实话，不过你说，这家伙到现在还没出来，是不是已经吃上了？” “莫龙有那么大度？” “应该是没有。”林白想了想，接着说道：“但是，州府来的那伪娘......” “倒是合乎你的口味。”秦思省扔掉烟头，起身怕了拍屁股，道：“反正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还不是随你玩。” “我可没这癖好。”林白翻着已经没有花生的口袋，顿时有些苦恼：“回头还得让小阴婆给我多缝几个口袋。哎对了，你撤了，你那朋友咋办？” “谁？” “就是姓蓝的那小娘们。”林白说着脸上泛起戏谑：“我可发现，她似乎对你有些意思，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用她才把唐天宝引去孤儿巷，她会怎么想？” “......” “我估计她会杀了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