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一进山就有小松鼠前来带路,路径和前两次有所不同,孟起跟着它从一棵棵树的间隙奔走,到达目的地时小家伙围着他转来转去,孟起从背包里掏出面包掰下一块,小松鼠接过,欢快的跑远了。
“盂起!”这次白衣女子倒是没有现身,芙坐在小溪边扬手喊他,孟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少女面前,看着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面孔。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干巴巴地问道“早上好,昨天睡得好吗?”
”很好啊,大家都很好。山上有新的一批野果成熟了,我发现西边有一株很好看的花,昨天晚上星星很亮,阿莲陪我看了好久。”少女说着张开手,手心里有几枚果子,深紫色,毛茸茸的触感,形状有点像苹果,却只有葡萄大小。孟起好奇的接过来,放在手里研究。
“不吃吗?”少女眼巴巴的看着,一旁白衣女子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三年才成熟那么点,早上给我都不舍得,现在倒是大方”
“没有没有!明明阿莲刚刚也吃了!”话音未落。一旁少女慌忙摆手,孟起大笑起来,重新把果子放回女生手里。想了想又留下一个。“我吃一个就够了,昨天摘得那些还没有吃完,这些留给小芙吧。”
少女攥紧果实,眼睛里闪过羞涩,将余下的果实数了数,又递给旁边白衣女子了几粒,这才露出笑容将剩余的果子一把塞入口中,孟起依葫芦画瓢,只觉得像是吞入了一包糖水,果皮入口即化,果肉一粒粒的在口中爆开,带着丝丝清凉感,不用咀嚼,嘴巴只需轻轻一抿,果肉就融化为汁水流进喉咙,甜蜜中带着一丝果香,令人回味无穷。孟起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水果?”
白衣女子轻哼一声,“真是暴殄天物。”孟起想着刚才提到了三年才成熟一次,倒也没有急着追问,夏令营现在已到了尾声,他就像是误入桃园的渔夫,短暂的经历了一次奇幻之旅,梦醒后,也就该离开了,就算是梦里那个人是他,也不过是前世未完成的遗憾,他只是个旁观者,入不了局。他能做的,只有好好与少女道别,感谢她为自己疗伤,然后带着这些记忆重新回到学校里,现实中,成家立业,生老病死,直至步履蹒跚,化作尘埃回归自然。自己与少女不过是偶然相交的线条,短暂的相遇已是最大的幸运,还能再要求什么呢?这样想着,孟起压下心里的不舍与不甘,坐在了少女旁边。
“阿莲说你快要走了,这次还会回来吗?”还在思考怎么道别,身旁的少女倒是先开了口。孟起一愣,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阿莲说你上次走了好久,不过我睡了很长一觉,倒是没怎么觉得。”少女没有在意身旁是否有人回应,晃着莹白如玉的双腿,轻轻打在水面上,孟起看着水面泛起的点点涟漪出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气氛不觉间冷了下来。意识到身边少女很久没有动静,孟起一回头,就看到她盯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啪嗒啪嗒砸下去,鼻子也红红的,“!”上一次看到女生哭还是过年时亲戚带来的四岁孩子,陌生的环境加上太多人的注视,孟起只是俯下身来想和她打个招呼,就收获了哇哇大哭的小哭包一枚。他不知所措了好久,旁边的家长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凑成一堆,最后妈妈把他的零食摆在桌上让小朋友挑选,哭声才勉强止住。从那时起就认为女生哭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此刻身旁的少女眼睛瞪得大大圆圆,里面蓄满了泪水,嘴巴抿的紧紧,每抽噎一下,一串圆滚滚的泪珠就会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孟起试图从包里翻出纸巾,不知是因为零食太多被压住了还是根本没有带,找了一圈也没有收获,最终只能长叹口气撸下护腕做代替品。
“以前你认识的人不是我,怎么说呢…”他烦躁的拢了一下头发,不敢迎上少女的视线,“我们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可明明气息没有变…”话音未落,少女急忙反驳。
“那可能是曾经的我吧…”孟起压下心头涌起的巨大失落感“我的确该走了,来这边是因为学校举办的活动,明天是最后一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像是怕自己后悔,索性一口气说完。身边少女攥紧护腕无声哭泣,孟起很想摸摸她的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有抬手。
“那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我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体育生没有所谓的暑假寒假,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训练,孟起一口答应下来。
少女无精打采的点点头,情绪显然还是低沉的不行。孟起也没有多少和异性聊天的经验,几次张口又合上,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撕裂般疼痛,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借口时间到了落荒而逃。
“那么大家做好准备,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我们明天吃过早饭就要回去了。”待晚饭结束后辅导员祝嘱咐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孟起食不知味吃完饭,回到屋内机械式的收拾行李。还有好多零食忘记给她了…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来,孟起几次都听到了鸟鸣声,抬起头来,窗外什么都没有。她等的人不是我,怎么可能来呢。自嘲的摇摇头,早早洗漱过后,孟起躺在床上发呆,渐渐陷入沉睡。身边什么时候来了人也不知道。
“你又惹她不开心了。”
“!”床边白衣女子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说不上友善,孟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四下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青色少女的身影。
“她没有来。”白衣女子自顾自坐下,“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和阿芙一直住在幽山上,我喜静,阿芙活泼,战乱时期,她收留了误闯进来的你。你那时只是个孩子,看到阿芙也不害怕,经常偷着从家里跑出来找阿芙玩,我见你一直对外人守口如瓶,也就默认了。直到战火开始波及村庄,统治者大肆征兵,村庄男丁一批批的送上战场,再也没有回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村民逃的逃,死的死,后来你也要上战场了,阿芙不愿你去送死,想让你留在山上,但是你还是走了。你打赢了很多仗,也受了很多伤。每次回来,阿芙都要为你疗伤,最严重的一次我看到你时觉得已经没救了,是阿芙分出自己的半个元丹,救了你一命。”说到这女子瞥了他一眼,沉下音来“自此以后你与她性命相连,阿芙失去力量陷入沉睡,而你醒了后我给了你两个选择,一是留下来永远陪着她,二是离开阿芙,永远不得踏入幽山。”
“我选择了第二条。”孟起幽幽出声。
夜色正浓,阿莲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你走后也遵守了诺言。你说不想再看见民不聊生的场景,百姓需要你平定山河,换来安稳。可阿芙本是山野精灵,生来就是无牵无挂身姿轻盈的鸟儿,你教会她感情,却又离开她,未免太过残忍。”
“前辈,我,真的是他吗?”孟起抬起头急切的寻求一个答案,白衣女子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当然,正因为你前不久的到来,阿芙才会苏醒。只有人类才会为生老病死所困,我们所辨认的方式绝不那么肤浅。你既已被元丹护住,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说到这里,她缓缓起身:“我观察了这些天,阿芙还是很喜欢你,现在我还是给你两个选择,你要怎么选?”孟起愣在原地,试图消化听到的信息,巨大的喜悦感充盈在身旁,可仅仅几秒,他就冷静下来“可是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我会让你记起来。”
“如果我留下,那我的家人?”孟起试探的问道。
白衣女子摇头,“他们不会再记得你,你也不会再出现在幽山以外的地方。”说罢,她推开窗,回过头来盯着孟起无声催促。
“为什么阿芙不能和我一起出去?”孟起还是不解,白衣女子望着山的方向,摇摇头“幽山是我们的家,别说离开,就是和太多外来世界的人接触,也会使我们慢慢失去力量,直至消散。”
孟起手攥紧又松开,漫上湿意,虽然年少时的确有过逃离这个世界生活的中二愿望,可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时却不得不考虑更多,远在香港的家人,志同道合的伙伴,自己热爱的专业,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理想…突然一下子将他与熟悉的生活剥离开,就像鱼失去水,他真的能做到吗?可是想起那抹青翠身影,心底也不知怎么柔和起来,天真烂漫的少女只能住在桃花源中,而他想留住这份美好。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没有答案。
“时间不多了,”孟起抬头,墨色的天空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被黎明撕裂了一角,他张嘴,只觉得口干舌燥,“我…”
“已经够了,阿莲。”窗外却突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
青色小鸟拍拍翅膀飞进来,落地时幻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孟起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少女和他对视了一会,这次却先移开视线。“我睡了好久,好多事都忘记了。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想着为什么这个人莫名熟悉呢。”少女挽住女子的衣袖,在她身后探出身来,“孟起答应我以后会回来陪我玩,这样就足够啦。”说罢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不要认为所有人都是好的。”阿莲板着脸伸手点了下少女额头,后者显然不疼,亲昵的挽着阿莲的手臂摇晃着,视线又转向孟起“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孟起要早点来看我哦。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说罢,不等孟起反应过来,青色的小鸟已经冲出窗外,身后阿莲轻哼一声,也消失不见了。孟起快跑几步来到窗前,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