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回到学校上课。从起床起便浑浑噩噩,萎靡不振,一眼瞧去似乎便能知道我经历了如何大的挫折。可即便是如此,吃早餐时奶奶也未曾给我好脸色看。而至于父亲,自然是如往日般睡着懒觉,或许起床后又会登陆他的《天龙八部》,在那虚拟的世界里快意江湖,驰骋厮杀。
说来倒也可笑,未被录取,失利这些挫折在后来的自己看来,倒也是无关痛痒。毕竟,生活的磨砺总能让人悟出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个真理。也如网络上的一句笑谈:生活会先让你苦一阵子,待你适应了,再让你苦一辈子。
可那时稚嫩的自己,只是一个在象牙塔中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如那温室里的花朵,如刚刚萌芽的种子,敏感而脆弱,哪怕一次失利,已然是致命的威胁。。因而,未被录取这个消息于我而言,便是天塌地陷般的惊恐与绝望。
早读已然开始,其他同学书声朗朗,朝气蓬勃,站起来腰背挺直,头颅高扬,我又注意到李浩天。他与我同班,此刻读书的他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姿态,眸光泛着微光,像那骄阳,如火般充满着希望。对比于他,彼时的我倒是个失魂落魄,郁郁不得志的可怜人。我甚至觉得张开嘴读书都成了件要命的难事,也并不想读。
我无言地伫立在座位旁,眼神涣散着,时而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不知想些什么,又时而望向窗外,天际线那有一轮刺眼的金乌,散发着无限向上的澎湃的力量,他仿佛在嘲笑着我的落魄,失败。卑弱的我在这普照大地的金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不堪与可笑。我听见他说:世间万物都色彩斑斓,世间万物都在蓬勃向上,只有你,一片灰暗,沉入谷底,你这个失败的可怜虫。
我便不再看他,仿佛这样我便可不再接受他的审视,从而逃出这片笼罩着我的愁云,逃出阳光照耀下的这片土地。我只想逃离,我只想往天际线相反的方向奔去,逃到一个只属于我且只有我存在的地方,尽管那里寸草不生,尽管那里暗无天日,尽管那里逼仄局促,可那里没有人能打扰我,没有人能看见我的不堪,没有人能对我炫耀着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觉得刺眼的色彩。我能在那儿心安理得地当一个胆小鬼。
语文老师看出了我情绪的反常,早读结束,便示意我随她去办公室。
她温柔的询问声一出口,我的鼻头便酸涩起来,这是我十多年来少有体会过的特属于女性的温情。我的双目骤然蓄满了泪水,下一秒,便是决堤而出。
语文老师有着些许诧异,但很快的,她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我,示意我擦一擦脸上的泪水,又站起身来,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我的面前,心疼的望着我。
我接过纸巾,飞快地地擦拭着两颊的泪水,以及鼻下的秽物。想要止住这泪水与鼻涕。可我又因老师的温柔而自心底里产生出心酸的感觉,这泪水便是如何也止不住。待将纸巾擦得皱巴巴的,我仍机械式的将其卷成团,在脸上胡乱抹着。我意识到,这时的自己,又是一种不堪。
待罢,语文老师俯下身子,半蹲着,轻轻地环住我的身子,抱了我一下。拍了拍我的背,捧住我泪水与鼻涕交杂的一张肮脏的脸,她似乎没有嫌弃我的脏乱与萎靡。
而我,从她给予的这个轻柔而又慷慨的一个拥抱中,汲取到了一种名为爱的力量。这股力量仿佛有着魔力般,如微风拂面,如栀子花落下,我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现今的我再次回味起这个简单而又极具力量的拥抱,除却感动外,还有一句话浮现于脑海中——“陪伴是一种力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孤岛,失去了陪伴,也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这是央视主持人董卿女士说过的一段话。温柔的人总会有着共通点,她们永远能温柔的以自己的方式传递着人世间的伟力——爱。
我终究是费劲儿地将我的心事说了出来,抽泣与无语凝噎各半。
语文老师听完我的话,半是心疼半是不可置信。
“以你的成绩怎么会考不到那所学校呢?是太紧张没发挥好吗?”
“没有,我觉得我答卷答得没问题啊……”
“这不行,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随即,语文老师便风风火火地查出那个学校的招生电话,打了过去。
“你好,我想查询一个考生的录取情况,他叫关佑,山海关的关,保佑的佑。”
……
“哦…漏发信息了是吗?他考得怎么样呢?”
……
“哦哦,好的,谢谢。”
我从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声音中仿佛又听到了希望,语文老师的神情更是肯定了我心中的猜想。
挂了电话,语文老师笑着望着我说:“你考的很好,被他们实验班录取了!”
听到这,我胸中那团郁结的黑云生生被一道夺目的光撕裂开来,顷刻间那光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黑云覆灭。
我又回到了骄阳的照耀下,心中的那片逼仄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似的,慢慢隐去,我也曾试图寻找它的踪迹,但永远无功而返。
不过,我知道,它并未离去。甚至在此后不短的岁月里,它仍会偶尔出现,无言地支持着我对现实的逃避,回应着我对幻想世界的渴求,拥我入怀。
这场考学一波三折,但总归结局是好的。奶奶得知这这个结果后,搂着我向我道歉。不停地说:“我崽崽,奶奶错怪你了。”
我当然选择原谅奶奶,因为我知道奶奶的愤怒与责骂无关乎爱或不爱。这是时代的过错,亦是奶奶性格的缺陷。区域发展不平衡,城乡教育资源差异化太大,使得奶奶无法以得体的语言表示她的失望与担忧,她便只得以发火以宣泄。而其天生性急亦是如此,无法妥帖地表达自己,我相信,奶奶那时也是无助的,而所谓发火,亦只是其无助的保护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