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原路返回小学工地,路过“聚贤一品”茶馆。感觉时间尚早,老何忽然想进去坐上一刻钟,喝杯茶,静一静再说。这也是他被解顺风那小子给气着了,感觉说不出的憋闷,心口堵得慌,却好有这么一个去处让他怀一怀旧,放松一下心情。这间于八十年代重新开张的老字号茶馆,起初人气还很旺,进入九十年代就日薄西山,如今新的规划出来,道路要大幅度的拓宽,茶馆占了拓宽道路的红线,年内就将面临拆迁了。老何来此坐一会,也是心有不舍……
“何经理你果然在这里。”何兴旺一个不留神,来人都到他跟前了。老何定睛一看,来者不是旁人,竟是他的前搭档骆红兵。这老骆曾在三公司工作五年,做过一车间的主任,三公司副经理,因其工作出色得到上上下下的一致的好评,仅一年时间就被总公司两度提拔重用,从三公司副经理调往二分公司任一把手,如今是总公司的工会主席。老骆可不像何兴旺这般资格老,老何十七岁高中毕业去当兵,十九岁上军校,二十八岁副营跟随大部队上了越南前线,火线立功提拔至正团级,三十一岁从部队转业到建筑公司工作至今。这么算下来,这个十几年来原地踏步不说却还在退步中。反观人家骆红兵,稳步前进,五张不到的年纪,已经提前进入总公司高层。
“真是巧遇,骆主席请坐!”
“哪里是巧遇,我是专程寻你老兄的,快快跟我上车吧!” 何兴旺特别想找朋友聊聊,没想到喜从天降,他感觉最能聊得来的老伙计竟然就在自己面前,何兴旺兴奋不已,“哎呦我的天哪,你太会寻人啦,我严重怀疑你是干特务的出身,咱老哥俩好不容易见面了,我可不能放你走,我今天非得和你喝美了不可,那必须的一醉方休。” 骆主席的表现果然十分的对路,到底是一起共过事的好兄弟。 “放心吧,老兄,我保证不躲不闪,今天好酒管够。” “那你不听我安排,你想哪去呀?” 骆红兵被何兴旺愉快的精神感染,“你今天管我一个人喝酒那是不行滴,我们有一大波人,我们大家都想你啦,不行吗?” 何兴旺辞职的损失是巨大的,他首先缺失的就是归属感。他打小上学就有很强的归属感,在部队上更是有归属感,可是辞职以后,身份不一样了,骆主席一句我们大家都想你啦,何兴旺听这一句,心头就是一颤。人是奇妙的存在,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老板大舅哥跟他闹事更是加重了他缺失归属感的陨落…… 何兴旺辞职是被迫的,出于无奈,也是一种抗争的姿态,他内心肯定是非常难受和委屈的,于是他柔柔地抱怨说: “老伙计,你急什么嘛?我一个靠边站的闲散之人,骆主席,咱先说说,你要寻我何事?”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好事喽。” 说话,何兴旺被骆红兵像轰小猪仔似地给轰上了车,简直完全不顾形象……“请吧请吧,你千万别跟我玩赖啊,小心酒桌上我整你,我邀你重走一回长征路行不行呀?你行不行呀……” 何兴旺的屁股像装着弹簧似地刚挨着座垫就嗖地弹起,“老伙计,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不行也得行呀……能说说什么事嘛?” “咱们先上车好不好?别娘们唧唧的行不?跟这先上车再说吧。” 原来有领导在车里面等着。 “你早不说领导也在……允奇书记好!” 领导招招手,笑而不语。 这位熊允奇书记,之前是总公司的董事长,集团公司党委书记。而今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是建委机关空降的秦瑞祥,熊允奇继续担着集团党委书记一职。 何兴旺一头雾水,“拜托,可否告诉我什么事吧!” 熊允奇书记发话说,“老伙计们找你都这么辛苦了,你着嘛急呀?到地方再说好吧。” 允奇书记说,“都说咱们来早了,咱仨先去洗个澡。” 于是,何兴旺被领导安排跟着熊允奇书记骆红兵一起去洗澡,洗澡出来,应熊允奇的要求,老何换了一身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西装,脚底下那双在工地上磨得起皱的皮鞋显得非常的扎眼,允奇书记态度坚决的要求换上一双新皮鞋。 何兴旺感觉好奇怪啊,闻所未闻,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我都被整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熊允奇说,“这都是管冲媳妇帮你准备的,说好了从你的年终奖金里扣。” 何兴旺彻底懵了,搞不懂状况,他不知道此番陪同领导赴宴参与庆贺的到底是谁家的喜日子,情愿不情愿的,自己又不好再说什么,如果在全公司范围挑选一位何兴旺最能推心置腹的领导,那确定是熊允奇书记了。他俩不单纯是上下级关系,他俩还是人所共知的好友、曾经的好邻居。甚至于说,如果不是熊允奇个人有意安排的话,熊允奇都有资格做何兴旺的长辈。在熊允奇二十岁出头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学教书,跟何兴旺的父亲在同一所学校做同事。何老师比熊允奇年长十五岁,熊允奇出身名门望族,在他家乡非常讲究排辈的,他深思熟虑之后,恭恭敬敬的称呼何老师叔叔…… 说话,管冲、解媚豆像是跟熊允奇约好了似的,不早不晚的正好这个时间点赶过来跟他会合了。 从洗浴场离开,老何坐了管冲的车,管冲也没有要跟他提前透个底的意思,可能是管冲忙中出错,或者是忙忘了吧,老何也不愿意再多问半句,反正自己来都来了,骆胖子都说了是好事,原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踏踏实实的跟着老领导混吃混喝吧,不然呢? 一拨一拨的熟人都在往同一家饭店聚拢,但见饭店的门庭上贴着的“崔府喜筵。”、“恭喜崔玉高考得中”的喜报,这已经清晰的跟何兴旺道出了实情。原来,领导、同事们这通忙活,大家都一样,都是前来捧场的。何兴旺是特意被请来参加亲外甥女崔玉高考得中的庆祝喜筵,大家跟他一样,都是来喝他家胞妹何艳萍家的喜酒。 早年间,何兴旺在部队做到了团职,妹夫崔全泰跟他一个团当兵,转业那年崔全泰是营职干部,在这之前的一年崔全泰成了何兴旺的妹夫。如今妹夫崔全泰是建委的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妹妹何艳萍是土地局的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崔玉高考得中,一众亲朋好友都是赶来喝喜酒的。 何兴旺辞职在一定范围产生过震荡的,他的辞职严重影响到了小妹和妹夫的心情,所以他至今回家都不敢提半个字,小妹不能接受哥哥被吴智刚这样的混社会的地痞欺负…… 何兴旺后知后觉,难免的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大儿子何孟在去年高考落榜,今年又是二儿子何迈高考,至今还在候通知中,这仅是其一。最主要的压力源于老何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他跟前几任领导基本能维持正常的工作关系,却与现任的董事长秦瑞祥有些不碰头,而今更是渐行渐远…… 辞职以后,老何被徒弟管冲请去,放到民族小学新址复建工程工地上任总工程师和项目负责人,何兴旺开始帮徒弟管冲做事。何兴旺非常要面子,回家一个字不说,老婆儿子当他每天都要到三公司上班。 何兴旺回头跟管冲说,“这么一弄,我辞职的事,怕是跟家里瞒不住了。” “本来么,要是没有秀章和艳萍的配合,你辞职的事情哪能瞒得到了今天。”管冲说,“艳萍的心思是能瞒多久瞒多久,她在瞅机会,想帮你调出建委口……” 何兴旺不好多问,却是难掩另一波窘境,因为他身上仅有一百八十块钱,这钱是昨天和今天两百块钱破开的,他买了两顿早点,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身上就带这么点钱,咋去随礼呢,思来想去的无解。尴尬只有他自己知道。老何乍一摸兜,意外的摸出了一个红包,实实在在,平平整整的,老何细数一遍,整整的有两千块钱。很明显,这钱是管冲两口子提前预备好的。 老何认为他媳妇秀兰出面会比较自然,好人让秀兰去做,更合乎亲道人情。他决计不在人前上账,管冲的钱,他想好了要在明天上班的时候还给他。之所以没有现在还钱,是他恐怕节外生枝,引人联想。 啥也别说了,既来之则安之,各就各位吧。今天能提前来的,无需多说,都是主动领有任务的。譬如说管冲、孟秀章,他二位早早的赶到,他们是负责收礼和上账,而管冲的媳妇解媚豆却是独当一面的负责着跟饭店的各种对接。可想而知,他们都是受到何艳萍特别信任的。先说这位孟秀章,他是何兴旺的妻弟、孟秀兰的亲弟弟,在建工集团总公司三公司工作,他负责材料的,公司给他配了一辆皮卡车,他言语木纳,不太爱说话,更不会多说话,但是人很稳重,跟周围的人都能合得来。管冲嘛,他是何兴旺的徒弟,今年四十岁,他是何艳萍的发小,仅同学的经历就有十几年,也是何艳萍介绍他们认识的。管冲今天是以老同学的身份赶来贺喜的,今天赶来贺喜的老同学还有韩素。韩素不是别人,是前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韩承续的女儿。今天将与韩素同来的,有韩素的老公,时任黑龙潭市副市长兼建委主任阮易策。来宾中,还有一位特别的,关注度高的,他便是韩素的侄子韩天保。说到韩天保,他是跟管冲竞争多过合作的存在。相比韩天保公司的体量,管冲起步要早,他在沿海城市打拼,白手起家,目前是黑龙潭地界上排名第一的富豪。 熊允奇交待说:“老何,今天要看你的表现了,今天有你代表崔全泰、何艳萍迎接宾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