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停着一辆车，解媚豆主动凑近那辆车，像是跟车里的人很熟的样子两人在说什么，说着说着解媚豆就很生气，情绪有些外露，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变高了。

解媚豆说，“……我都提醒你一百回了，怎么那么没有耳性。你是跟我们干的，你又跟欢快总是走得那么近，你觉得合适吗？内外有别，人心隔肚皮，你知道吗？”

在黑龙潭市的建筑市场，建委直属的建工集团公司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在大项目的竞标现场，能跟建工集团竞争的，已经具备实力的私营公司，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管冲的公司，管冲是当地首富。排在第二位的公司，老板江湖名号响亮，人称欢总，欢老板，或者欢快。欢快是建工集团的职工子弟，吴智刚、解顺风都归为欢快的势力，都是欢快的迷弟。一个内地的地级市建设，市场就那么大，竞争激烈，同行们相互之间都有提防，商业机密总有被对手使用非常手段非法获取的实例发生，管冲不得不防，解顺风跟欢快来往甚密，这本身就对管冲的公司构成巨大威胁。

何兴旺隐隐约约听到解媚豆跟什么人说话，似乎有提到过欢快，何兴旺和欢快家住在一分公司的家属院，他知道欢快的手段，自然知道欢快的危险程度，他很关心，所以问管冲道，“你媳妇儿在跟谁说话，怎么回事？你要过去看看吗？”

管冲无可奈何地说，“哎，那是我大舅哥解顺风，他不放心他前妻，田怡然今天过来赴宴，解顺风就跟过来盯梢呗。他是怀疑田怡然跟韩天保有说不清的关系。”

何兴旺知道解顺风是管冲的一大心病，解顺风身上的旧案很多，社会关系复杂，打打杀杀的，一路走来，一是跟斗连连，时不时的就遭人报复暗算，不知从哪个方向就凌空飞来一块板砖在往脑袋上挥洒能量；二是他行为不检，调戏猥亵妇女，敲诈勒索，最后连工商局的正式工作也弄丢了。为了解顺风能静下心来，管冲送解顺风一些自己公司的股份，想着有恒产者有恒心，他能够收收心，至少别跟混社会的那波人走得太近，但是管冲、解媚豆两口子总能发现，大舅哥解顺风还是跟欢快的人来往不断，经常聚会、吃饭、洗澡、泡吧，甚是打得火热。何兴旺说，“嗨！这还有用吗？那都前妻了。为了孩子的心里健康，动静小点，少来往，免得相互看着对方不顺眼、闹心，何苦来哉。”

“谁说不是呢，就是有点儿缺少自知之明。没办法，劝他也没用。但我这大舅哥老跟这欢快总瞎混，我媳妇儿不放心他这个，怕他对公司不利。”

“你媳妇儿多虑的是。须知，老话说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师傅说的是啊。师傅，我该怎么办呢？”

“多留心着他就是，亲戚的情面也很重要。”

说话刚提到韩天保，韩天保、骆红兵就来了。

“何叔叔好！”韩天保热情地跟何兴旺打招呼。

骆红兵说，“我跟韩总来就都代表了，请吧。菜都上了一满桌了，一桌客人，可是就等你了。”

解顺风在妹妹解媚豆那讨个不痛快，多少也有些憋屈，他只好一声不吭猫进车里面等着，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甚至于听出了来人是韩天保，所以他从车里探出头来，他想探听到点什么出来。解媚豆走开的功夫不大，还是被她看到了，生气地跟面前的管冲、何兴旺抱怨说，“你俩看他丢人不丢人，丢死人了……你是真没治了。”

解媚豆一时气不过，又要过去数落解顺风却被管冲好意拦住，管冲压低了声调，劝解说，“管不了，咱管不了，你这是何苦来者？明明管不了，自己还要生气？”

解媚豆说，“不行，你别劝我，我得把他弄走。你知道他在这，他会惹出什么事儿，到时候还得你替他收拾，真是够了，总是让人替他擦屁股，他什么时候能够真的懂得接受教训，学会做人。”

解媚豆说话间都在等着接听电话，接她电话的是解毕头，这位是解家的保护神级别的存在，在黑龙潭地界上颇有些名头，她是体校毕业，这年二十四岁，还是单身。下学以后，她自己开了一间拳馆。除非公司有重要的业务需要她出差，或者去公司开会，她不用上班考勤。她一心扑在拳馆运营管理上。解毕头名声在外，性格开朗，颇有人气，谁若是找解毕头打架，那算是找对人了。解顺风本身是个酒蒙子，论喝酒还行，他只是骨架大，面相唬人，其实打架就是任人摆布，任人毁的担当，别提他有多出洋相了。

何兴旺在入席之前又经历了一波特别熟悉又特别尴尬的排座次的大纷扰，起因于何兴旺由韩天保、骆红兵领着进了大包间，刚一露面，副市长兼建委主任阮易策就站起身来，指着秦瑞祥和熊允奇，点名要何兴旺坐在秦总、允奇书记中间的位置。

“我说，她舅，你哪也不要坐，你就坐在秦总、允奇书记的中间，让两位领导替你保驾护航……我说明一下哈，我家姑娘们打小就知道喊他舅舅，这算是我刚才说的她舅的缘由……你们大伙看看，这关系是不是够磁的？”

你想啊，领导都这般发话了，这很例外，十分的例外。这个叫先声夺人。大家只好全体起立，说什么都得主动让出来，把何兴旺推上去。何兴旺怎么好意思公然的在众多领导们跟前耍赖，你打死他都不敢啊，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又说破了大天，何兴旺他都不敢啊。这莫是耍大把戏玩哪。

一时间风起云涌的，最后总算是归于平静了。等于排座次的纷扰大家全都白忙活了，每个人都是该坐哪坐哪，推来攘去的结果还是坐原先那地没动。

何兴旺说，“大家谁都别跟我争，我今天就负责长臂管辖，各位请注意哦，别管你是吃香的喝辣的，我这边保证管够。领导们都是来捧场的，我今天是替妹妹妹夫张罗的，就该我负责接这汤汤水水的。”

座席最终是这么排的，从副市长兼建委主任阮易策的左边起，第一位的是阮易策的夫人、市房管局副局长韩素，紧挨着韩素的是土地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何艳萍、何兴旺的战友兼妹夫，任职建委办公室主任的崔全泰、天保置业董事长韩天保、天保置业公司公关部经理田怡然；阮易策的右边起，第一位是建工集团董事长秦瑞祥、建工集团党委书记熊允奇、建工集团工会主席骆红兵、宋湾酒厂厂长陈哲、拟任的建工集团上海分公司经理何兴旺。何兴旺的左边坐的是宋湾酒厂厂长陈哲，右边坐的是解顺风的前妻田怡然。

何兴旺在入席之后，发现田怡然就跟他坐挨着，何兴旺就想，得找个机会跟田怡然说说她前夫解顺风在饭店边上的车里等着，可能会给她造成大麻烦，让她回家的时候路上小心一点……

宋湾酒厂的陈哲厂长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家，这家企业是利税大户，是黑龙潭市的财政收入的支柱，当年，正是熊允奇的推举，时任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韩承续大胆任用陈哲。换言之，如果没有熊允奇的推举，没有韩承续的魄力敢于破格任用，就没有陈哲他今天的成就。

陈哲问何兴旺，“韩老爷子，韩书记今天来了没有？”

何兴旺如实回答说，“韩伯伯没有来。”

陈哲又问，“你能确定韩书记没有来？”

陈哲故意当了一回不认真坑人的坑货。“他的潜台词是，你凭什么认为韩伯伯没有来？”

何兴旺不假思索地说，“我能确定，我是全程都在场的。”

陈哲像是抓住了破绽，他还要亲自出面证伪，“我听说你曾去咔咔了一会儿，你不是健身去了吗？”

陈哲很明显是在暗示何兴旺离开的不只一小会，而且是找上门跟吴智刚的马仔打过一架。

何兴旺和陈哲之间不只是甲方乙方的合作关系，他俩之间最重要的连接是熊允奇书记。何兴旺对陈哲绝对是信任有加，有来有往，关系不是一年两年了。

“单独聊聊好嘛？”

“有领导在，合适吗？”

“五分钟，简短截说。”

何兴旺抬头往小妹艳萍那看过去，艳萍给了他一个确定的小眼神，何兴旺得到了小妹的同意，陈哲起先，何兴旺随后，像一对约会的情侣一般低调的离开。

“抽支烟。”

何兴旺接过陈哲的烟，点燃，“你不许抖露我老底，你不是想出我洋相吧？”

陈哲自己也点上烟，“我哪敢呢？我就是表示佩服罢了，在下十分的佩服。”

原来，陈哲不是真的要打听韩书记老爷子今天来了没有，他是想借机跟何兴旺单独约出来聊聊。他俩在酒桌上说的话，其实没人会听，大家都是边吃边聊，主要是跟坐的近的聊，临近的说话声音会被相互抵消、淹没。

陈哲非常严肃认真地说，“我跟你的谈话，请你一定认真考虑。”

何兴旺大为惊讶，“什么呀？我以为你找我有事，而且一定是私事，又恰好我能帮上忙的事……你这样的开头，好像组织找我谈话，而你我又不在一个系统。”

“不错，是市委领导边峰，边峰副市长委托我找你交换一下意见。”

“我知道，我在总公司参与接待过市委常委边峰。”

“是这么回事，边副市长有一个大计划，就是由市计委牵头，市财政、宋湾酒厂、保险公司共同出资，组建房地产开发和建筑公司……你知道，严肃、认真和有实力的国企，实际上都是有级别的，你的级别、资历、专业、管理经验，这些都很为边峰看好，所以给省市有关部门打请示报告，建议由你出任董事长。这不影响你去上海分公司上任，因为全部流程走下来并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办好的……市政府的战略意图是，咱们市要有能跟发达地区、发达省份、发达城市竞争的建筑产业集团。”

“行，好事嘛，我可以考虑。”

陈哲先伸手说，“合作愉快。”

何兴旺紧握陈哲的手，“合作愉快。我猜，你一定是这里边最大的那位金主，你宋湾酒厂一定是占大头的，你抓的这个宋湾酒厂，从八四年至今，十五年了，特别是这个十多年，你们可是真挣钱哪。”

何兴旺、陈哲不好在外面多讲，很快就结束谈话，回到酒桌上。艳萍跟陈哲在宋湾酒厂搭过班子，何艳萍说，“韩伯伯今天没有来……韩伯伯主要想跟老同志一起叙叙旧，咱们今天来的都是年轻的，可能会比较闹腾一些。请韩伯伯吃饭是安排在下周四的晚上，我家老爷子就等着跟韩伯伯好好的叙一叙呢。”

这里说的韩伯伯是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韩承续。在地区行署转地级市之前的黑龙潭地委书记是外地的干部，退休之前退居二线的时候调回了省城，地方干部的元老里面就数韩承续老资格了。从何兴旺的父亲起，何兴旺家就跟韩承续交往颇深。老先生教过韩素两年物理，还客串教过韩素那一届的哲学课老师，彼时，韩素跟何艳萍是同桌，她们两个非常的要好，同桌的友情一直延续至今。

韩天保跟相临的崔全泰、何艳萍、田怡然说，“我小时候也是喊舅舅，长大了之后，跟何孟成了玩伴，开始改叫叔叔了。来，舅舅请，我敬舅舅一杯！”

阮易策提议说，“我们家天保是个人才，很会做人，也很会来事；我说大舅哥，今天你得好好的表现表现，跟大家表示表示，你得跟大家露一手，你得打这第一个通关。”

阮易策知道，何兴旺面对秦瑞祥是有心结的，化工总厂工程项目上何兴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何兴旺遇到了三面夹击，有来自于化工总厂李五洋厂长和李厂长亲戚的，又有来自徒弟吴智刚、吴勇强兄弟的威胁，更有甚者何兴旺没有得到自己阵营的一把手秦瑞祥的支持，特别是李五洋是阮易策做工业局副局长时的蹲点负责的规模以上国有企业的法人，李五洋又是阮易策亲手提拔的，阮易策感觉自己里外不好做人。所以，上海分公司经理非何兴旺莫属，也是各让一步，平衡的结果。今天大张旗鼓，兴师动众，满世界的寻找何兴旺，也是想要公开挽回影响，给何兴旺一个台阶下，下一步不管熊允奇是否中止对化工总厂工程项目的调查，现在要做的就是弥合分歧，团结一致向前看，这是一个有远见的重要的部署。阮易策意有所指地说：

“她舅，没人拿你当外人，放心吧，大家心里都明白。你就别推让了，总不能让女同志你妹妹何艳萍先来第一个通关吧？”

何兴旺接受了领导的这个安排，意气风发的打了第一个酒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