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具尸体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爸签的那份自杀报告……有没有可能……”张猛话音卡在喉咙里,解剖室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秦川站在原地,背脊笔直如刀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摘下眼镜时的微凉。
他没抬头,只是缓缓放下钢笔——那支惯用的黑色金属笔却在接触桌面的瞬间猛然断裂,笔尖崩飞,砸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像是某种崩断的弦。
“我父亲不会犯这种错。”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像冰锥刺穿寂静,“除非……有人逼他签字。”
张猛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秦志远当年是全省最年轻的法医中心主任,业内权威,从不出错。
那份“自缢身亡”的尸检报告若真有问题,背后牵扯的就不是一起冤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掩盖。
小周僵立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秦川,这个向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此刻眼底翻涌的东西让他不敢直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觉醒的被尘封十年的预感终于成真的确认。
就在这死寂将要吞噬一切时——
“嗡。”
打印机突然自行启动,绿灯闪烁,滚轮转动。
三人齐齐转头。
那台老旧的物证照片打印设备,竟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缓缓吐出一张A4纸。
纸张落地前的一瞬,秦川已蹲身拾起。
是第一具尸体的遗书扫描件。
正面内容早已熟记于心:一句潦草绝望的“我罪有应得”。
可现在,在背面——原本空白的位置,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赫然浮现,墨迹暗沉,似用铅笔反复描过:
“他们都说我疯了,可我知道,第一个还没醒。”
字迹扭曲,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却又透出诡异的清醒。
“这是……新发现的?”张猛上前一步,声音紧绷。
“不可能!”小周失声,“我们昨天已经做过三遍紫外扫描和多光谱成像,什么都没显示!这行字……是刚刚才出现的?”
秦川没答。他盯着那句话,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不是技术疏漏。
这是提示。
是线索。
是凶手亲手埋下的引路符。
夜色如墨,暴雨骤至。
法医中心顶层那间尘封多年的旧办公室亮起了灯。
门锁早坏,秦川是用一把生锈的备用钥匙打开的。
这里曾是他父亲工作到最后一天的地方,书架倾颓,桌面积灰,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与药水挥发混合的气息。
他翻遍档案柜抽屉夹层甚至拆开了通风口挡板。
直到凌晨两点,他在一本破旧的《法医学总论》夹层中摸到异样——书脊内侧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苍劲有力的手写字迹跃入眼帘:
“林建国未死,真凶另有其人。若有人重启此案,请注意微笑标记——那是他的签名。”
雷声炸裂,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照亮秦川铁青的脸。
他猛地合上笔记,心跳如锤。
“微笑”不是偶然。
不是尸体腐败导致的肌肉挛缩。
不是人为摆布的恐怖表演。
而是签名。
是那个人,在用死亡书写归来。
手机第三次亮起。
屏幕浮现在黑暗中,来电依旧无名无号。
没有铃声,只有震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倒计时。
他按下播放。
变调的声音再度响起,轻缓,愉悦,仿佛带着笑意:
“欢迎加入游戏,秦老师。”
“你猜,第三个微笑,会在哪里出现?”
屏幕熄灭。
那句话却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圈圈荡开,如同湖心投石。
他盯着父亲笔记上那一行字——
“注意微笑标记——那是他的签名。”
手机屏幕熄灭,那句“你猜,第三个微笑,会在哪里出现?”在秦川脑中反复回响,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缓缓穿过颅骨。
他盯着父亲笔记上那行字——“注意微笑标记——那是他的签名”,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窗外暴雨未歇,一道道闪电劈开浓云,映得整间旧办公室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挣扎的心跳。
桌上的老式台灯发出轻微嗡鸣,灯丝颤抖,仿佛随时会断。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化学药剂混合的腐朽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父亲的气息——早已消散十年,却在此刻莫名复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随身文件夹中抽出第一具尸体的解剖记录。
照片一张张翻过:面部僵笑颈侧划痕胃内容物……一切如昨。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指甲缝的局部放大图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当时只当是泥土残留,甚至小周还调侃说“死者临死前是不是在挖泥鳅”。
可现在,在高倍镜下回看这张拍摄于凌晨三点的照片,那一点极细的蓝色纤维赫然嵌在甲床边缘——纤细如发,弯折成钩状,像是渔网磨损后断裂的丝线。
不是巧合。
秦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他调出原始影像数据,逐帧增强对比度。
蓝丝清晰浮现,表面有细微磨损纹路,呈螺旋缠绕结构,明显来自长期受力摩擦的编织材料。
这绝非日常衣物或家居用品所能产生。
他立刻拨通痕迹科电话,无人接听。
十分钟后,秦川已站在地下一层的痕迹分析室门口。
赵技正背对着门,在显微镜前比对一组鞋印样本,听见脚步声肩膀微微一僵。
“老秦?”赵技回头,脸色微变,“你怎么还在这儿?”
“蓝纤维。”秦川直入主题,将平板递过去,“成分是什么?”
赵技咬了咬嘴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根纤维成分不常见,含聚乙烯和海藻酸钠涂层,抗腐蚀耐盐碱——是某种特种渔用防潮网,老式货船才用的那种。”
“来源?”
“全市只有三个码头还在用这种老网。”赵技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城东老港南岸拆船厂北江渡口。但……这些地方都归市港务局管,没有搜查令,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秦川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点幽蓝,像黑夜中不肯熄灭的火种。
谈话不过五分钟。
“上级决定,你暂停参与本案调查。”陈局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目光回避,“舆论不能二次翻车。尤其是……涉及到十年前那起案子。”
秦川静静站着,风衣未脱,肩头还沾着昨夜雨水的湿痕。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疑,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出局长办公室那一刻,整栋大楼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走廊尽头,几个年轻警员低声交谈,目光频频扫来,带着试探与避讳。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个疯子回来了,秦主任的儿子要替父赎罪。
可他们不懂。
这不是赎罪。
这是清算。
他没有回法医中心,而是转身拐进地下一层,直奔解剖室。
门禁刷响的瞬间,小周从角落探出头,手里捧着一台便携离心机,声音压得极低:“秦老师,我帮你挡着监控。三号摄像头故障,我已经修了。”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取出第一具尸体指甲刮取物的保存样本,重新进行微量物证分离。
离心提纯光谱扫描——每一秒都在与时间赛跑。
二十分钟后,数据出炉:纤维表面附着微量盐结晶,晶体形态符合海水蒸发特征;另有微小颗粒经质谱分析确认为牡蛎壳屑,DNA比对指向本地咸水贝类种群。
结论明确:该纤维长期浸泡于咸水环境,且接触过潮间带生物。
不是湖边,不是公园河道。
是码头。
他立即调出本市水文图,结合潮汐表反推尸体漂流路径。
若第二具尸体从主航道抛入,需在退潮前两小时投放,才能随水流漂至湿地公园浅滩报案点。
而根据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这一窗口期精确锁定在每晚九点至十一点之间。
连续三天,凶手都在这个时间段行动。
仪式感强烈。
秦川站在电子地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城区东部的蜿蜒水道。
三条使用老式防潮网的码头中,南岸拆船厂已停工半年,北江渡口监控全覆盖,唯有城东老港——废弃船只众多,管理松散,夜间无值守,且正位于潮汐主流线上。
他合上电脑,将父亲的笔记本小心收进内袋。
风衣扣子一粒粒系上,动作沉稳,仿佛奔赴一场早已预约的赴约。
身后,小周欲言又止:“秦老师……你真要一个人去?要不要通知张队?”
“通知?”他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近乎冷笑,“等他们开会决定要不要立案,第三个微笑已经挂在某人脸上。”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灯光昏黄,映不出归途。
只余下一个背影,决绝地没入楼梯间的阴影。
而在城市最东端,暴雨依旧倾盆,乌云压顶,一条锈迹斑驳的海岸线隐没于夜色深处。
浪涛拍打着腐朽的木桩,一艘无人看管的渔船静静泊在湾角,船舷一侧,半截断裂的蓝色网绳随风轻晃,像一条死去的蛇,悄然垂落水中。
雨夜如墨,车灯劈不开浓稠的黑暗。
秦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老旧越野车在泥泞小道上颠簸前行,底盘不断刮擦着凸起的碎石,发出刺耳声响。
城东老港早已被城市遗忘,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一片荒废的水域坟场,数百艘锈蚀渔船如残骸般漂浮或搁浅在滩涂之间,像被遗弃的钢铁棺椁。
他停下车,推门瞬间,冷风裹着雨水灌进领口。
手电筒光束划破雨幕,一寸寸扫过船体编号。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海藻与腐败有机物混合的腥臭,每吸一口都像吞下冰冷的淤泥。
一艘两艘……七艘……
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三十米处,一艘破旧渔船半沉于水,船身歪斜,漆面剥落,“闽渔8号”四个字几乎被苔藓吞噬。
就在这残骸的右舷栏杆上,赫然挂着半截断裂的蓝色网绳——螺旋缠绕结构,表面磨损纹路清晰可见,与尸检中提取的纤维完全一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秦川迅速取出相机,屏息拍照。
快门声微不可闻,却在他掌心震出一道电流般的战栗。
证据链正在闭合,凶手不是随机作案,而是沿着水路精心布局,用潮汐做帮凶,以海洋为掩埋场。
他正欲靠近细查,身后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是湿竹竿点地的声音。
“后生。”沙哑嗓音从雨幕深处传来,带着久居海边的粗粝。 秦川猛地回头,手电光晃过去,照见一个佝偻身影:老吴,码头唯一的守船人,披着褪色蓝布雨衣,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耳朵上贴着助听器,眼神浑浊却警觉。 “你找这个?”老人指向那艘船,声音不大,却被雷声压得断续,“昨晚也有人来……穿黑雨衣,拎铁箱,上了闽渔8号就没下来。” 秦川心跳骤然加速:“几点?” “雷响第三声的时候。”老吴抬起枯瘦手指比了比天,“那时候浪最大,船晃得厉害。” 正是抛尸黄金时段——九点四十七分左右,退潮初期,水流速度达峰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