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蓝线追尸
他瞳孔收缩,脑内瞬间完成推演:凶手利用船只作为中转站,在此处完成尸体封装或转移,再借潮水将尸体推送至下游报案点。
整个过程无需直接接触岸线监控,规避侦查如行云流水。
来不及多问,他转身疾步回车,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便携硬盘,迅速调取水文数据。
输入风速盐度流速潮差参数,结合第一具尸体发现地点与时间,反向模拟漂流轨迹。
屏幕上的红点缓缓移动,最终汇聚于下游三公里外的一片无人荒滩——那里地势低洼,退潮后裸露大片淤泥,极易藏匿尸体,且无摄像头覆盖。
航线锁定。
他将全部分析图潮汐模型纤维比对报告整合成一份加密文件,匿名发送给小周,附言仅一句:“别写名字,只传给张猛。”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出灰白。
他再次驱车赶往荒滩,抵达时晨雾未散,江面死寂。
脚踩进泥沼,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吮吸声。
三百米外,芦苇丛中,一团异样的轮廓静静伏卧。
他走过去,蹲下。
第二具女性尸体,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嘴角被人刻意割开,拉出诡异微笑,和湿地公园那一具,如出一辙。
秦川从工具包取出镊子,轻轻掀开死者唇角——一片极细的蓝色纤维,正粘附其上,湿漉漉地闪着幽光。
他抬头,远处警笛终于由远及近,撕裂寂静。
张猛带着人冲下警车,脸色铁青,目光扫过现场布置,最后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老秦!”他怒吼,“谁让你来的?!”
秦川没理他,只将镊子举高些许,让晨光映出那抹刺眼的蓝。
然后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
“迟到了,队长。”
“人已经开口了。”
暴雨刚歇,天光惨白。
专案组会议室里空调嗡鸣,却驱不散满室凝滞的空气。
投影幕布亮起,三张图并列呈现:蓝色纤维显微结构潮汐反推航线模型两具尸体面部缝合角度对比分析。
数据密布,红线交错,像一张从深海缓缓收拢的网。
张猛站在幕布前,背脊绷直,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秦川一个人,在没有立案没有授权的情况下,用三十小时跑出来的证据链。”
底下一阵骚动。
陈局坐在长桌尽头,指节抵着太阳穴,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老秦,”他抬眼,目光如刀,“这些是你私自查的?”
秦川站在角落,风衣未脱,袖口还沾着荒滩的泥渍。
他迎上局长视线,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只平静道:“程序可以事后补,命不能重来。”
他翻开平板,调出胃内容物检测报告,放大至屏幕中央。
“第二个死者胃内检出未消化的河豚干碎片,与第一具尸体样本基因序列完全匹配。溯源平台记录显示,这两份食材均来自同一家深山作坊,订单间隔七十二小时,收货地址均为城东片区匿名代收点。”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暗流:“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在复刻——精确到每一克毒物摄入量,每一道伤口角度,甚至……每一个表情。”
会议室陷入死寂。
张猛盯着墙上两张尸体对比图,眉头拧成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忽然,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筒跳起。
“为什么都是微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正常人谁会把死人嘴缝成笑?疯子吗?还是某种仪式?!”
没人回答。
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塌陷。
就在这时,秦川走上前,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的复印件,轻轻贴在白板上。
那是一页手写笔记,字迹苍劲有力,墨色已微微褪淡——
落款日期:十年前,林建国死亡当日。
全场寂静。
秦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木:
“林建国,当年轰动全省的连环毒杀案主犯,被捕后关押于省看守所。狱中医护记录明确记载:临终前突发剧烈抽搐,伴随持续大笑超过四分钟,嘴角撕裂,血流满面。但最终尸检报告却写着——面部肌肉松弛,表情平静。”
他指向现场照片中那抹诡异上扬的唇角。
“现在这两具尸体,嘴角皮肉被人用极细尼龙线从颧肌起点处穿引拉升,再打结固定。这不是死后僵硬形成的假性笑容,而是生前就被定型。凶手在刻意还原林建国死前最后的表情——他在重现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话音落下,会议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头翻卷宗的手微微发抖。
赵技坐在后排,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举起手,声音发颤:“我……我比对了两具尸体颈侧划痕的深度和切入角度。工具是同一把手术刀,刃宽七毫米,微弧形,切割时有0.3度的恒定倾斜压角——这种手法太专业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某个名字吞回去,却又不得不吐出来:
“这类刀具……全市只有三家电生理实验室在用。其中一家,就是秦老师父亲退休前工作的——省法医研究所。”
空气骤然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川。
张猛瞳孔收缩,一步跨上前,死死盯住他:“你早知道?”
秦川摇头,眼神沉静如渊:“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父亲有个习惯——他做精细解剖时,总会把刀放在左手边第三格抽屉,不用镊子夹,直接用手取。他说只有指尖触到刃口,才知道今天这把刀顺不顺手。”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凶手用了同样的刀,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模仿——甚至是在致敬。而这个人,很可能熟悉我父亲的工作方式,了解研究所内部流程,甚至……清楚十年前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细节。”
张猛呼吸一滞。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连环命案,从来不只是凶杀。
它是一封用尸体写成的控诉书,一封迟到十年的质问信。
而执笔之人,正躲在阴影里,等着有人读懂。
会议结束前,张猛下令:立即申请搜查令,全面排查省法医研究所现存及废弃区域,重点锁定无人使用的旧库房通风井地下管道。
散会时,赵技悄悄追上秦川,在楼梯拐角低声说:“老秦……我昨晚重新看了林建国的原始尸检影像备份。有一帧画面,放大后发现他右手小指指甲边缘,有一点极淡的蓝痕——和我们现在找到的纤维颜色接近。”
秦川脚步一顿。
雨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笔记本的边角。
而在城市西北角,省法医研究所东区,一栋早已停用的三层旧楼静静矗立。
外墙爬满藤蔓,铁门锈死,门牌模糊不清。
楼顶通风井盖松动了一角,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井道深处,黑暗蔓延,仿佛通往地底的秘密腹腔。
那里,曾存放过无数无法归档的物证,也埋藏过太多不愿提起的名字。
而现在,一台蒙尘的老旧冰箱,正静静地蹲在最底层的隔间里。
它的门缝泛黄,把手上有新鲜的刮痕。
袖口编号为“L07”的染血手术服,还在等待一双熟悉的手,将它重新穿上。
暴雨过后的第三日,省法医研究所东区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张猛一脚踹开锈蚀的铁门,金属扭曲的呻吟在空楼中回荡。
风从断窗灌入,卷起积年尘灰,像无数亡魂低语。
他抬手一挥,特警小队鱼贯而入,强光手电划破黑暗,将斑驳墙影撕成碎片。
“通风井!重点查!”张猛吼声如雷,脚步却沉得像踩在泥沼里。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栋死寂的建筑正睁着眼,冷冷注视他们。
赵技跟在队伍末尾,脸色发白。
他盯着手中热成像仪屏幕——地下管道区域有微弱温差波动,疑似密闭空间存在空气对流。
他咽了口唾沫,指向东南角:“那里……有个废弃检修井,图纸上没标,但红外显示……下面可能连着旧物证窖。” 秦川始终沉默。 他站在楼道中央,目光扫过墙上褪色的安全标语,指尖抚过墙皮剥落处露出的红砖。 十年前,父亲还在这栋楼上班时,曾带他来过一次。 那时他说:“证据不会说话,但它从不撒谎。” 而现在,有人正用尸体替它开口。 通风井盖掀开刹那,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与冷冻剂的冷腥。 梯子早已腐蚀断裂,特警用绳索垂降。 秦川紧随其后,风衣下摆蹭过井壁,留下一道湿痕。 越往下,温度越低。 十五米深处,是一条狭窄横向通道。 尽头,一台老旧双开门冰箱蹲踞在角落,外壳漆皮剥落,门缝渗出淡淡白雾。 把手上的刮痕新鲜得刺眼,仿佛昨夜刚有人推开过它。 “别碰!”秦川低喝,戴上手套上前。 他绕行一圈,目光死死锁住冰箱右下角一行模糊钢印:L07-1986。 那是林建国在省看守所担任医护助理时的工号编号规则。 张猛屏息,示意技术员录像。秦川缓缓拉开门—— 冷气涌出,如幽灵吐息。 里面只有一件折叠整齐的手术服,深蓝布料浸透暗红血迹,袖口绣着三个褪色小字:“L07”。 时间仿佛凝固。 秦川伸手取出衣物,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当他翻到内衬时,手指猛地一颤。 一张泛黄照片被针线细细缝在夹层中。 画面里,两个年轻男人并肩而立,站在解剖室外的梧桐树下。 左边那人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右边正是年轻的秦志远——他的父亲。 背面题字遒劲有力: “致挚友,林。 你说真相太重,我愿替你扛。” 秦川瞳孔骤缩。 林? 林建国的父亲? 那个因“误诊致死”被除名最终在精神病院孤独离世的老法医?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最底层抽屉那本烧毁一半的笔记残页——上面潦草写着:“林某言,微笑非病态,乃神经极尽之征……我不敢信,亦不敢忘。”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这场以尸体为纸以毒为墨的控诉,就已埋下伏笔。 “老秦。”张猛声音沙哑,“这件衣服……是谁放的?他知道你会来?” 秦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照片紧紧攥入掌心,指节泛白。 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深夜,市法医中心解剖室灯火通明。 三具尸体面部数据被导入三维建模系统,秦川逐帧比对“微笑”弧度。 当三条曲线叠加重合,屏幕上跳出惊人结论:嘴角上扬角度均为17.3,与面神经颧支最大牵拉极限误差不足0.2。 这不是巧合,是千锤百炼的精准。 凶手不是在杀人,是在校准。 训练场上的每一次切割,都是为最终那一刀做准备。 手机突然亮起。 新消息弹出,无署名,无头像。 “你越来越像他了,秦老师。可惜,他到最后也没敢说出真相。” 文字熄灭瞬间,音频自动播放。 沙哑男声哼起一段童谣,调子扭曲而熟悉—— “月儿弯弯照江岸, 渔火点点护归帆……” 秦川浑身僵冷。 这曲子,出现在父亲那本烧毁笔记的最后一页,旁边标注一行小字:林家祖传摇篮曲,勿外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