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谁在替死人签名
老陈一怔:“你打算去?现在?”
“不能再等。”秦川声音冷得像解剖台上的钢尺,“他们用我父亲的名字送人下葬,一次是谋杀,两次是羞辱,三次……就是宣战。”
他抬步往前走,身影没入巷外更深的黑暗。
老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小心点,老秦。那地方……不止有机器。”
秦川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小周。”
风再次吹起,卷走地上的灰烬。
而在市法医中心地下三层,档案室角落,那台布满灰尘的黑色主机,指示灯悄然闪烁了一下——
红,微弱,却持续不断。
像一颗埋在死人身上的心跳。
夜色如墨,压向市法医中心那栋沉默的旧楼。
地下三层的档案室像一口深埋地底的棺材,连回音都会被吞噬。
秦川推门而入时,空气泛着铁锈与尘埃混合的腥味,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排排蒙灰的主机残骸。
小周紧随其后,喉结滚动了一下:“老秦,这地方……真不像能联网的样子。”他声音发虚,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脖子,仿佛有谁在背后吹气。
“可它连上了。”秦川径直走向角落那台戴尔OptiPlex 755,外壳漆黑,积尘厚得能写字。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机箱侧板——一道新划痕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油渍。
有人动过它,就在最近。
“接电源。”秦川命令。
“等等!”小周急道,“这机器早该报废了,万一触发警报系统……”
“他们让它活到现在,为的就是有人来查。”秦川冷笑,“既然敢留心跳,就得敢见光。”
电源接通。
指示灯骤然亮起,红色,幽微,如同先前巷口所见一般规律闪烁。
小周屏住呼吸,看着秦川熟练拆开机箱,从主板夹层中抽出一块微型硬盘扩展槽,里面竟嵌着一张U盘,标签已被烧毁,仅剩一角焦边。
“藏得真深。”秦川低声,“不是为了隐藏数据,是为了让发现的人……必须亲手把它挖出来。”
他在临时搭设的笔记本上接入U盘。
屏幕闪了两下,弹出文件夹列表——
“模板库_v3”
“死亡证明_标准版.docx”
“火化通知_家属签收联.pdf”
“亲属放弃治疗声明(扫描拼接).jpg”
每一个文档都使用同一签名图层:“秦志远”三个字,行楷,顿笔有力,收尾带钩。
可秦川一眼认出——那是扫描件,是抠图,是拼接。
不是手写,而是复制粘贴了上百次的幽灵签名。
他点开最早一份文件:《清河福利院集体死亡事件归档说明》,签署时间:2005年11月3日。
附录七名死者名单,其中三人姓名与林晚分析的身份调包对象完全吻合。
“八年……”秦川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不是突发事件的遮掩,是机制性的生产——他们在批量制造已死之人。”
小周腿一软,扶住桌沿:“我的天……这些人没死,却被注销被替代被重新编码……就像……就像商品一样流转?”
“不止。”秦川翻到一个子目录,标题为“序列编号对照表”。
里面列着代号01至12的“移交记录”,每个代号对应一名原身份儿童伪造死因新户籍信息及精神干预机构名称。
李建国——代号04——状态:存活,现职:某区民政局基层干事。 “他们把人变成影子。”秦川盯着屏幕,眼底燃起冷焰,“然后用死人的名字,给活人盖章送葬。”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拐杖叩地声,缓慢沉重,一步一顿。 两人同时回头。 王技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脸色惨白如纸,一只脚微微跛着,手里拄着一根老旧的木拐。 他望着秦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爸当年也这样看我——像一把刀,随时要劈开真相。” 秦川起身:“你就是那个想举报的人。”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王技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台仍在运行的主机上,眼神骤然一缩,“他们让我退休,不是因为我疯了,而是因为我知道——签名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谁允许这些文件通过审批流程。”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年轻的秦志远站在医院楼梯间,面容紧绷,手中攥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清晰印着几个字:《清河福利院应急处置预案》。 对面站着陈文昭——如今的后勤总监管,正伸手欲夺。 争执间,光线昏暗,气氛剑拔弩张。 秦川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下一秒,画面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车窗无声降下。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轻轻按下了相机快门。 咔嚓。 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秦川猛地抬头,四顾寂静。可那一声快门,却在他颅骨内反复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动墙角一堆废纸。 其中一页轻飘落地,竟是打印日志残片—— “任务ID:DL-20230916 文件名:死亡医学证明_张秀兰.pdf 生成时间:02:18:47 终端状态:离线(伪装) 备注:铃响三声后自动上传” 铃响三声?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忽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中午12点,老城区红星旅馆307。 她等你很久了。” 暴雨如注。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仍赶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 国道两侧的树木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远处山影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黑,仿佛大地正在缓缓下沉。 车内,小周死死盯着导航屏幕,手指几乎要戳穿手机:“离线了!连个信号格都没有!”他声音发颤,“老秦,这地方真有人住?地图上连条路都没标出来。” 秦川没说话,只是将车速放缓,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前方那条被泥水冲垮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盏昏黄的灯,在林海深处摇曳,像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火柴。 “到了。”他低声道。 车停稳时,底盘磕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推门下车,瞬间被雨水吞没。 冷风裹着湿气灌进衣领,寒意直透骨髓。 护林站是一座低矮的砖房,外墙斑驳,藤蔓爬满窗框,门虚掩着,随风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秦川抬手示意小周止步,侧身闪入屋内,手电光扫过地面:灰尘上有清晰的鞋印,方向朝里,未干,是刚留下的。 屋内陈设简陋。 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灶台边摆着一口铁锅,锅盖微掀,余温尚存。 桌上放着一碗面,汤已凝成油膜,面条坨成一团,显然是凉了很久。 可最刺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一枚铜铃。 巴掌大小,青铜质地,表面氧化出深绿锈迹,铃舌残缺一角——和他从父亲遗物《法医学基础》书中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记得清楚:那本书是他父亲最后经手的案卷参考资料,夹在书页间的铜铃,据说是清河福利院旧址老槐树上拆下来的“镇邪之物”。 当年父亲带回家时说过一句:“孩子怕鬼,就挂个响的,铃响三声,魂就回来了。” 而李妹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哥,我知道你在看。你说过,只要铃响三声,我就往老槐树洞塞纸条。” ——不是迷信。 是暗号。 是他们之间延续了十几年的秘密联络方式。 秦川猛地转身,环视四周。 视线最终落在墙角一台老旧收音机上,外壳开裂,旋钮磨损严重,却连接着电源。 “它还在用。”小周低声说,“而且……定时开机。” 秦川走过去,按下播放键。 滋啦—— 电流杂音中,传出本地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播报,时间戳显示为今晚七点整。 这不是偶然开启的设备。是设定好的循环播放。 是谁在听?听什么? 他没再多想,迅速展开勘查。 小周打开勘查箱,取出紫外线灯开始扫描桌面与墙面。 不多时,他在桌沿下方发现几处细微划痕——像是长期摩擦形成的凹槽,位置恰好适合手指勾拉抽屉暗格。 “这里有机关!”小周压低声音。 两人合力撬开夹层,里面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泥封住,印着一个模糊的数字:04。 秦川拆开,抽出内容—— 是一叠泛黄的纸条,折叠整齐,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人反复取出阅读珍藏。 每一张,都写着短短几行字: “2014年清明河北邢台” 哥,今年我没烧那么多纸钱,你说浪费。 我存了八百块,给你寄去南方,地址写错了,退回来了……下次我写工整点。 “2017年清明河北邢台” 哥,单位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不见。 你说过,等你回来,才能成家。 他们都笑我傻。 “2022年清明河北邢台” 哥,我快不行了。 咳嗽越来越重,医生说是肺坏了。 但我不能死,你还等着我传话呢。 铃响三声,我就塞纸条——我一直记得。 最后一张,日期是去年冬至: “哥,我听见铃响了。三声,清清楚楚。 你回信了。你说你在南方,天暖,有树,不吃雪。 你说别怕,你会接住我下坠的魂。” 纸条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几乎不可见: “收到。勿念。吴。” 秦川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单向的思念。是双向的传递。 李建国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一直在回应妹妹,用尽一切办法维持这段被世界抹除的亲情。 而那个“吴”字—— 很可能是“吴四平”,代号04,户籍登记中的残疾人,住址正是此处。 “老秦……”小周声音发紧,“这些纸条,至少有十年跨度。他每年都在等,每年都在回。” 秦川沉默着将纸条收好,眼神却愈发冷硬如铁。 他走向卧室,一脚踹开储物间的门。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整面墙贴满了剪报。 全是关于他的—— 《市法医中心破获连环尸骨案,主检法医秦川再立新功》 《“死亡签名”疑云追踪:匿名举报人现身说法》 《清河福利院火灾真相或将重启调查?》 每一篇报道都被仔细裁剪分类,按时间线排列,部分关键段落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潦草笔记: “他查到了墨水。” “他知道755主机的事。” “他在找04。”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墙上还钉着数十张监控截图—— 秦川下班走出法医中心的画面; 他在档案室门口停留的瞬间; 他与林晚在咖啡馆交谈的侧影; 甚至有一次,他独自坐在父亲墓前,低头点烟的背影…… 全被拍了下来,编号归档,如同某种病态的追踪日志。 而在角落的地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连接着外置麦克风,指示灯微弱闪烁。 秦川蹲下身,按下回放键。 沙沙—— 电流声后,传来一段断续的人声,低哑克制,带着南方口音: “……妹妹,我又看见你了。这次是在电视上。他们叫你英雄,可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