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

王沫：今天你还是没有来学校。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些慌乱。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虽然平时你也不回＠(￣-￣)＠）可是我总感觉有些恍惚。

我又被老师揪耳朵了，因为画画的时候走神。我把炭笔插在水桶里搅动，忘记我并没有在画色彩。结果免不了又是一个板栗敲头。

你知道吗？你的铅笔我都帮你削好了，满满一整盒！

下午的时候，丽姐终于肯透露你的消息。她和我们说，你妈妈去世了。你在家里处理后事。她说你妈妈其实卧床了三年。这三年里，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妈妈。她说，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坐在妈妈的床边一言不发……她还说了好多，我却一点也听不进去了！

我朦朦胧胧中听到她同情你的不幸，感叹你的懂事……我听到他们窃窃私语，肆无忌惮地谈论你的苦难……

那一刻，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忽然记起那天傍晚，分离的路口，你呆呆地看着我，我问你：你有妈妈吗？

那一刻，我感觉什么东西在我的耳边砰然碎裂，散落一地……

那一刻，丽姐陈述你的遭遇，她的面孔变得无限歹毒。耳边的窃窃私语一点点放大，变成嘻嘻哈哈，啧啧声铺天盖地……

那一刻，我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它们向我袭来……我像是被魔鬼附体一般嘶吼——闭嘴！

我失魂落魄地跑出去，将无数惊诧的眼光摔在身后！我发了疯一般地冲出教室，冲下教学楼，冲向学校大门……

门卫把我拦住，我拼命挣扎，哭喊！我感觉脸上黏湿地难受极了。我感觉大叔的手臂死死地箍住我，身体就好像被懒腰掐断。最后，我安静下来，缩在铁门边低声抽泣。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丽姐来了，教导主任来了，校长来了……我一个也没有理睬。最后，我眼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球鞋，白得在日头下晃着刺眼的光……

我抬头看着你，喉咙里刺痛地说不出话来，只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滚落下来……你一脸憔悴，太阳在你的头顶绽放，我看不到你有任何的表情。

你什么也没说，向我伸出手。在我眼前，那只手就宛如一只完美的瓷器，一点点出现裂纹，然后慢慢蔓延开来……

我不敢去看那只手，发了疯地冲散人群，仓皇出逃……我好像听到，耳边你不停地咆哮“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

后来我不知道在车库里躲了多久，没有一个人来找我。等到车库亮起了灯，我猜测你回家了，才敢推着车走出来。

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我推着车慢慢往回走。昏暗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扯挤压，玩弄得不亦乐乎……

再后来，我稀里糊涂地被几个身影踢翻在地。他们把我拖到一个黑漆漆的巷子里，各种牌子的球鞋踢踏，踩跺我的后背，小腹，大腿。我死死护住头部，最后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就由着他们尖锐的鞋尖袭击我的额头，耳朵，太阳穴……

他们搜刮我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朝我身上吐着浓痰……

那个时候，我很希望这些人是你找来的。真的，肖哲。我想着你找人把我打残也好，打死也罢……这样你就可以不伤心的话……

最后，我听到他们嘴里骂骂咧咧，我听到他们恶毒地骂娘……我想，这些话再恶毒也没有我问的那句“你有妈妈吗？”来得恶毒……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潮湿逼冗的巷子里，看到夜空里没有星星，听到水滴垂落粉碎的声音，感受着每一寸皮肤地撕裂感悄然根植内心……

从那以后，我便处处躲着你。我看你和三哥若无其事地聊着天，看你旁若无人地转着笔，看你悄然飘落过来的目光炽热而冰凉，然后悄然飘走……留下我被炙烤得寸草不生的心田……

我最怕你上课时忽然转过头来，那样我就连躲避都做不到。

下课，你忽然拽着我来到车库。一路上我试图挣扎，然后落荒而逃。可是，我没能想到你瘦弱的身体里藏着这样霸道的力量。我的手像是被烧红的铁圈牢牢箍住，皮肉呲呲作响……

你提起我的前襟把我推到墙上，我看到你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面目狰狞。

你的声音嘶哑地可怕，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脖子。

你说：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你要干什么！嗯——

我哭了，我想躲避，可是前襟被你死死攥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松开我的同时，我的身体失去支撑地瘫倒在地。我抬头看到你血丝密布的眼睛里泪水簌簌地掉。眼泪啪嗒啪嗒滴在我的手背上，很烫很痛……

你说：傻不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无力站起来。你蹲下来，手触碰到我的头的时候，我的身体触电一样麻了一下。

我感觉你**我的头发，很温柔，却很用力。你说你没有妈妈了，可是你还有我。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决堤了。你伸手胡乱抹着我的脸，我咧着嘴去抹你的脸。我看到你笑着笑着哭了，我哭着哭着笑了。

你说：傻样儿！

肖哲，你大爷的！我再也不揍你了，再也不和你顶嘴了，再也不和你抢零食了，再也不打游戏耍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