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看起来更陡，每块石头都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龙飞数到第三十七级时，鞋底突然沾到点黏糊糊的东西，低头看，是半片干枯的玉简，上面刻着的“道”字只剩最后一笔，像条没头的蛇。

“这是前代文明的文字。”苏沐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残痕，“我家祖宅的地基里也埋过类似的碎片，当时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她的指甲在石面上划出细痕，那些残痕突然亮起微光，顺着石阶一路向上，像串引路的灯。

两人加快脚步，石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座用整块黑石凿成的屋子，没有窗户，只在正面留着个低矮的门洞，像只巨兽半张的嘴。门洞里飘出淡淡的檀香，混着灰尘的味道，闻起来格外安心。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高，却像敲在心上的鼓，“门没锁。”

龙飞和苏沐清对视一眼，弯腰走进石屋。屋里比想象中亮堂，屋顶嵌着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刚好照亮整个空间——确实只有一张石桌和三个石凳，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插着根快燃尽的香。

石桌后坐着个老者，穿着和林清风一模一样的粗布袍，头发用根木簪挽着，鬓角的白发沾着点灰。他正低头用手指摩挲着一个玉盒，听到脚步声才慢慢抬头。

龙飞的呼吸突然顿住。

那张脸太熟悉了——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眼角的纹路，鼻梁的弧度，甚至左脸颊那颗淡褐色的痣，都和铜镜里偶尔闪过的虚影分毫不差。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发烫。

“很惊讶？”老者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沙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石凳有点凉，忍忍就好。”

苏沐清的反应比龙飞快些，她把剑靠在石桌旁，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您就是天衍子前辈？”

“算是吧。”天衍子拿起桌上的陶碗，倒了两碗浑浊的水推过来，“山里没好茶，喝口泉水吧，能压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层厚厚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龙飞端起碗，水喝起来带着点土腥味，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您的脸……”

“和你像，对吗？”天衍子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拿起那个布满裂纹的玉盒，轻轻放在桌上，“不止和你像。你看这个。”

玉盒打开的瞬间，石屋里突然亮起一道白光，比夜明珠的光芒更清透，带着种古老的气息。盒里躺着半块残破的玉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上面刻着四个古奥的字，笔画扭曲却有力——【元叙事核心】。

“这是什么？”苏沐清凑近看，玉简上的字像是活的，在光里微微蠕动，“我好像在家族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符号，说是‘天地之初的印记’。”

“古籍没骗你们。”天衍子的手指在玉简上轻轻点了点，那些字突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在石屋里组成一片小小的星空，“这是前代文明的‘根’。他们不练我们现在的功法，而是直接和天地的本源规则对话，把理解刻在玉简里，这就是‘元叙事核心’——所有原创知识的源头。”

龙飞的铜镜突然剧烈震动，镜面里的信息树疯狂摇晃，叶子上的符文纷纷飘向那些光点，像是在朝拜。【检测到本源信息波动！与铜镜核心频率完全匹配！】

“您是说……”龙飞的心跳得像擂鼓，“前代文明的人，能直接创造原创知识？”

“不止创造，是‘成为’知识本身。”天衍子拿起那半块玉简，光在他掌心流动，“他们发现，修炼到最后，皮囊会变成束缚，于是摸索出了‘意识具象化’的法子——把自己的理解刻进玉简，肉体消散后，意识就能顺着这些知识流在天地间游走，这就是‘元叙事’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龙飞：“而你，还有铜镜里的虚影，都是这枚玉简的‘意识投射’。”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石屋里炸开。龙飞手里的陶碗差点脱手，水洒在石桌上，顺着裂缝渗下去，没一会儿就消失了。“我是……玉简的投射？”

“可以这么说。”天衍子把玉简放回盒里，光芒渐渐收敛，“三百年前，商会的人发现了前代文明的遗迹，想把‘元叙事核心’据为己有，用它批量制造完美的盗版功法。前代文明的守护者拼死反抗，最后把玉简掰成了两半，一半藏在这里，另一半……”

“在我身上？”龙飞下意识摸向胸口，铜镜正烫得厉害。

天衍子点头：“准确地说，在你的铜镜里。它不仅是破妄镜，还是‘元叙事核心’的另一半载体。这也是为什么你能看到功法的盗版率，能和原创知识共鸣——你本身就是原创的一部分。”

苏沐清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星陨诀》的竹简：“那林清风前辈的《星陨诀》……”

“是他摸到了‘元叙事’的边。”天衍子看着竹简，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他年轻时误打误撞进过前代文明的遗址，看到过几行残碑，后来就一直想重现那种‘直接对话天地’的法子。《星陨诀》里的‘观己’‘逆序’‘共生’，其实就是意识具象化的入门步骤。”

他拿起那半块玉简，突然往空中一抛。玉简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两人中间，裂开的地方渗出淡金色的光，和龙飞的铜镜遥相呼应。“可惜他没走完最后一步。意识具象化需要‘元叙事核心’的引导，不然强行修炼，意识会被天地规则撕碎，就像那些练《星陨诀》疯掉的人。”

龙飞突然明白过来，铜镜里偶尔闪过的虚影，不是别人，是前代文明守护者残留的意识，是“元叙事核心”在引导自己。他看向天衍子：“那您呢？您也是……”

“我是守护者的后人。”天衍子的声音低了些，指腹轻轻敲着石桌，“前代文明消失后，我们家族世代守着这半块玉简，等着‘另一半’的出现。我已经等了一百七十年，头发都白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铜镜里的虚影，是我祖父。”

这个反转让石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夜明珠偶尔发出“啪”的轻响。苏沐清突然指着石桌下：“那是什么？”

桌腿边露出半卷竹简，上面沾着厚厚的灰。龙飞捡起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比《星陨诀》更古老，记录着些奇怪的短句：“天不是圆的，是无数层叠的纸……地不是方的，是没写完的字……人不是活的，是字里的笔画……”

“这是前代文明的‘世界观测笔记’。”天衍子叹了口气，“他们发现，我们所在的世界，可能是个被‘写’出来的空间，就像书里的故事。而商会背后的高维存在，就是‘作者’，他们修改剧情，控制角色，而‘元叙事核心’，是唯一能让我们跳出故事的钥匙。”

龙飞的铜镜突然射出一道光，打在石屋的墙壁上。原本光秃秃的黑石上，突然浮现出无数行细小的字，像书的页码，从“1”一直排到“999”，而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停留在“18”。【检测到世界边界代码！与元叙事核心共振中！】

“被写出来的世界……”苏沐清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想起自己走火入魔时的幻象，那个俯瞰着她的女子，难道就是“作者”？

“别害怕。”天衍子把玉盒推到龙飞面前，“被写出来又怎样？笔握在自己手里，就能改故事。你们找齐了破妄镜的碎片，又激活了元叙事核心，现在，该轮到我们改写结局了。”

他站起身，石屋突然开始震动，屋顶的夜明珠发出刺眼的光。天衍子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半块玉简里：“我该走了。把两半玉简合在一起，你们会看到真正的‘原始道痕’。记住，原创的力量，从来不在玉简里，在你们敢不敢自己写下去。”

光点消散的瞬间，石屋的墙壁“哗啦”一声裂开，露出外面的景象——遗忘禁区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天空中布满了银色的线，像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正站着个穿着白袍的人，手里举着块黑色的令牌，正是之前在烈火堂见过的“清理程序”。

龙飞握紧铜镜，苏沐清拔出了剑。两半玉简在他们中间慢慢靠近，裂开的边缘发出“咔哒”的轻响，像心脏在跳动。